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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向后仰着身子，极力与他拉开距离。他双手按在床榻边缘，将我圈在方寸之间。“徐砚，你想过没有。”周承乾醉意盎然的眼眸，漾着平静旖旎的光，“你带着这个孩子离开北秦，将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我看着他，极力克制着随时要爆发的怒意。
“朕不会任他流落在外。”周承乾盯紧我双眼，一字一顿，“若他踏出北秦皇宫，将面临北秦追兵，诸国围堵的局面，你和孩子永不得安生。”
“何以至此。”我轻轻。
“姓温的，将他送回北秦。”周承乾低声，“便是将他作为一枚棋子，若是敌国获取情报，哪怕朕没承认这孩子，敌国亦会抓他一探究竟。”
“徐砚，你脑子不清醒。”周承乾语速低缓，循循善诱，“这孩子留在北秦，往后朕特封王侯，礼遇拟于藩王。赐数万户食邑，划良田山泽，都城营建一如王城。车马旌旗比照藩国，金珠珍宝岁岁颁赐，爵禄世代永续，享尽人间无上荣华。”
虽不得姓周，不入皇家宗室族谱，朝野之上，尊宠却不输宗室诸王。
我看着周承乾深不可测的无波双眸，忽然想起庄贵妃的孩子受尽荣宠的样子，生来什么都有。
而我的孩子，却随我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哪个母亲不想将天下最好的东西，奉给自己的孩子呢？
“你有什么生存能力？胆敢带那个孩子一走了之？”周承乾语气中几分讥诮，“你被温衍养了这么多年，何曾自食其力。你使着他的俸禄，用着他的积蓄，无忧无虑活到如今。怎敢大言不惭，说保全孩子？”
我脸色渐白，双肩渐渐塌陷下去。
周承乾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唇角扬起恶毒的钩子，“带着孩子一同押镖？风餐露宿？为了一口吃食，挣扎求生？还是说……你找好了下家？离开朕，寻着另一个男人继续养你？”
他怎能如此恶毒，将我的自尊生生碾碎，将我强撑的倔强击得粉碎，也将我无畏的勇气尽数摧折。
“听说，你幼时的衣裳，皆是温衍亲手缝制的。”周承乾眉梢扬起，双眸漾起玩味，“连衣裳都需要男子缝制的女子，有何生存能力。”
我失魂落魄杵在床边，连反抗的心气儿都没了，突然想起温衍对我说过：自立、自强、自持。
温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也觉得我是累赘，所以放弃了我吗？
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只觉自己苟活于世皆是多余。刹那间浑身脱力，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消散殆尽。待到心神回笼，周承乾已然倾身覆于我上方，正满意凝望着我这副溃不成军的模样。
垂首吻我的刹那，他的唇停留在我的唇上方，略微迟疑，最终落在了我的心口，胸前的衣物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我却坠入了无边地狱里，似乎被他的言语杀死了。
脑海里无数次回放着置换血液的瞬间，回放着温衍将玉钥攥入我掌心的刹那，以及孩子被送回来的画面。
于是痛苦又席卷而来。
童年记忆，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正如周承乾所言，我一无是处……
从小到大事事皆有温衍替我兜底，一件衣裳、一双手衣、冬日的小棉鞋，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温衍花钱。
有他，我才能无忧无虑长大。
就是因为我如此没用，温衍才不要我了……
意志被摧毁间，院子里突然传来言团团的笑声，他似乎唤了声，“知知小娘娘，我射中靶心啦！”
我骤然从自我否定的软弱里惊醒。溃散的心绪之中，猛地横生出为人母的护犊之心，这份保护欲，重新催生出无畏的勇气。
不是这样的……
我缓缓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下意识开始挣扎，身体被他沉沉压住，许是我挣扎得太厉害，周承乾眼里浮起尖锐的恼意，他猛然扼住我双手，“如何不是？”
纵然我如此不堪，可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说：“温衍养育我长大没错，可我也尽我所能报答他！每逢他收工归家，无论多晚，我都守在门口，等他回来，替他热饭；到灶间涤器，帮全家分担农活，家务事事抢着做，替一家人浣洗衣衫。在温家寄居那些年，我进山采挖山货换钱，得来的银钱尽数拿去给温伯母买药。后来入了镖局，温衍寄给我的银两我一分不乱花，全都存下；我押镖奔波，凭自己力气挣银子！”
我说：“你为何要嘲笑我！你们这些人生来就有！还不是靠祖上传承的基业！你嘲笑我靠着辛劳的双手赚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子民皆如我这般！辛辛苦苦艰难求生！你嘲笑我！便是在嘲笑他们！身为君王，当体恤苍生，你何以这般折辱我！我不是你的子民吗！我谋生虽苦！可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受苦！”
“说什么我找男人养！”我冷冷看着他，“两情相悦，何以要被你说得如此不堪！他若是愿意养我！我自然愿意！他若是不愿意养！我也能寻得生机！你后宫里那些妃子不是靠娘家娇养着？不是靠你养着？你何以要这般糟践我！你的裴皇后，若没有母族依仗！她又有多容易呢！”
我心如刀割，字字驳斥他！
周承乾可真恶毒啊，对人心的玩弄拿捏简直令人发指，先是许我孩儿荣华富贵，而后将我贬低得一无是处，他击碎我的信念，耗尽我的勇气，叫我全无抵抗的余地。
我以为他会怒不可遏，会愤怒我的无礼冒犯。
可是他没有。
他浓密的睫毛下，微醺的眼眸漾着浅淡波光，静静望着我。
对峙间，门外忽起急促叩门声。暗卫在外低声禀报：“圣上，杨公公于侧门求见。宜妃腹痛不止，恐要早产，请您速速前去。”
周承乾默然许久，面色薄怒无波，缓缓放开了我。
他起身理好衣袍，举步便向外走。
行至门边，他忽又回身，目光落于我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关于孩子去留一事，朕今日所言，你好生思量。”
我飞快从床榻上爬起来，将衣衫拢紧，“我要孩子在我身边。”
周承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情绪收放自如。
“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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