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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对周守拙的震惊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本人才是那个最能感觉到经过这一夜体内发生何等翻天变化的人。
正如周守拙所言,身心俱得大自在,方可凭虚御风。
经过昨晚的感悟他方才明白这句话的真谛所在。
所以他才情不自禁道出那句。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若是寻常人连与谁同坐这个问题都想不明白。
而屈指可数的人或许能够感悟到明月清风,知道要与天地为伴,要借天地之力。
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悟到,那个“我”字不在明月清风之外,而在明月清风之中。
我即是明月,我即是清风,我即是天地。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这便是乘风的真谛。
陈最心中暗自发笑,觉得自己本身悟性其实不差,只不过在入了乘风境之后并没有好好感悟。
而是在多半时间都用来喝酒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一路走下来,闲事管了不少,酒喝了不少,架也打了不少。
可真正静下心来感悟天地的时候少之又少。
若不是周守拙那一句点拨,他还不知道要在门外站多久。
陈最看向周守拙,抱了抱拳,笑道。
“前辈,我们开始吧?”
周守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骇压回肚子里。
他挽了挽袖口,道。
“好!我倒要瞧瞧,一晚上的时间,你到底涨了多少道意!”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没有掠向远处,而是原地一纵,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贴着石台边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枝干掠了出去,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掠过了偏顶,朝主峰方向飞去。
陈最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急着动。
他在感受风。
山风从北面来,掠过石坪边缘时略微偏东,再往上走,到了主峰半山腰又会偏南。
他把这股风的方向和力度记在心里,然后睁开眼,目光越过石台边的松枝,望向远处云海中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在三十六峰之间的云雾里时隐时现,速度极快,可陈最只看了一眼便笃定地开口。
“在那里!”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石台。
这一次没有踩松枝,没有踏石壁,他只是朝着风的方向迈了一步。
风在他脚下聚拢,托住了他的重量。
他顺着北风的方向走,脚下云气自然铺开,像是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的身形飘出十余丈,脚下云海翻涌的节奏与他呼吸的节奏完全对齐。
他像是在云上散步,可每一步落下都跨过了数十丈的距离!
周守拙掠出偏顶后,脚下连踩三座副峰的石壁借力,身形拔高数十丈,钻入了一片浓密的云雾之中。
他心说,这片云雾厚实,遮挡视线,老夫再从云中折向别处,那小子总该追丢了。
可他才在云中穿行了不到三息,忽然感觉身后有风。
那风极轻极柔。
他回头好奇的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便不可置信的瞳孔骤缩。
此刻,陈最竟然就在他身后两丈处,青衫翻动,不紧不慢地缀着,面上一派从容。
他脚下踩的云气甚至没有散开。
周守拙心中大惊,这小子这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看来对这方天地的感悟确实是增长了不少。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小子的速度竟然比昨日快了不少。
昨日陈最追他,他在前面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忽远忽近,像是一根拉紧的弦,随时可能被甩掉。
可此刻跟在他身后的这道气息,平稳得像是一条大河,不紧不慢地流着,可那流速却丝毫不比他慢。
周守拙咬紧牙关,心中暗骂。
“这小子还是不是人啊,哪有人一晚上就进步如此神速的!”
说罢,他便脚下不再留任何余力,开始在苍岚宗三十六峰之间全力腾挪穿梭。
他掠过听涛峰时,脚下踩过剑池边一排石栏,身形陡然拔高,贴着听涛峰的崖壁往上掠。
这一次他没有走垂直的崖壁,而是走了“之”字形。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折都只借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落一次脚,力道刚猛,速度极快,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灰线。
陈最跟在他身后,却不走“之”字。
他从崖壁旁边的一片松林中穿了过去,身形轻盈,像是被风吹过去的。
他掠过松林时,脚不沾地,只是偶尔伸手在松枝上轻轻一扶,借力变向。
两人一个从崖壁上攀援,一个从松林中穿行,几乎同时掠过了听涛峰顶。
周守拙回头一看,陈最仍然在他身后两丈处,不多不少。
他咬咬牙,身形一折,从听涛峰顶纵身跃下,在坠落中连踩两座副峰的石壁,又横跨过一道深谷,掠向落雁峰。
陈最则跟着他跃下,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在谷中飘荡,而后顺着谷中上升的气流,轻松掠上了落雁峰的崖顶。
昨日周守拙落在落雁峰顶时,回头得等陈最两三息。
可今日他刚落稳,陈最便已经落在了对面那块石头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在两丈之内。
从落雁峰到伏虎峰,从伏虎峰到凌云峰,从凌云峰又绕回苍岚峰。
三十六峰之间索桥上的弟子们又一次看见了昨日那两道身影。
这一次他们看得更清楚了。
那道灰色身影在前面飞掠,后面那道青色身影紧紧缀着,两丈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在了一起。
有弟子惊呼:“那年轻人今日追得更近了!”
那些弟子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两道身影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化作两道流光,在三十六峰之间穿梭盘旋。
周守拙越跑越心惊。
他专挑险路走,什么垂直的崖壁,狭窄的石缝,云雾浓得看不见前路的谷底,全都闯了一遍。
可无论他怎么绕,陈最都咬在他身后两丈之内,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最后无计可施,周守拙忽然收住脚步,停在一处虚空之上,负手而立。
他脚下云气翻涌,托着他的身形稳稳悬在半空,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面朝着远处的三十六峰,背对着陈最,像是在看风景。
可若是有人绕到正面,便能看见他此时正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两条腿在袍子底下已经止不住地打颤了。
陈最见状,连忙止住身形,在他身后两丈处站定,脚下云气自然散开,稳如平地。
他朝周守拙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周长老,可是有事?”
周守拙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颤抖压进骨头缝里,这才转过身来。
他面上又挂起了那副从容的笑意,虽然那笑意略微有些僵硬。
“老夫昨日公务缠身,还没休息好。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闻言,陈最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歉疚。
“我说今日周长老只拉开我两丈的距离。
原来是昨日没有休息好。
那我便不耽误周长老了,晚辈自己在此修行便是。
周长老您去歇息吧。”
听到这话,周守拙嘴角不禁抽了抽。
什么叫,只拉开了两丈的距离?
他周守拙拼了全力,把五十多年的身法功夫全掏了出来,在三十六峰之间连滚带爬地跑了一大圈,这才勉强保住那两丈的距离不被缩短。
这小子居然还嫌他拉开得不够远?
只不过,这些苦水他当然不能说出来。
然后,他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多谢陈道友体谅,你请自便吧。”
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凌云峰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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