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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川背对着她,拉上外套的拉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不再浑浊,不再疲惫,清亮而锋锐,但此刻在这片刃口上还覆着薄薄一层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歉意的神情。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很真。
"放心。"
绘里垂下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知道长崎港区挂满街头的尸体会在明天登上全岛国所有媒体的头条——不是因为警方披露,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大到警察厅压不住了。
她知道他还会继续走,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她彻底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想问他会不会回来,因为她隐约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跟不回答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只是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注意安全。"
靳川低头看着她。
面前这个女人——开着一间破旧的小餐厅,养着一串贝壳风铃,手上全是洗碗和切菜磨出来的茧子,一个月前还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此刻站在月光里,头发散乱,锁骨上还留着他的痕迹,看着他,说出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我答应你。"
然后靳川俯下了身,吻了上去。
灰色的长袖外套重新滑落在地板上,窗外港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像有人在为这条街道送行。
绘里渐渐沉沦其中,之前颤抖的双腿,此刻更加厉害……
……
靳川消失后的第二天,山口组的大部队便铺天盖地地压进了长崎。
那真的是大半个组织倾巢而出。
关东本部的特别扫除班不再是几个人的小股先遣,而是近两百人的正式编队从东京直接拉到长崎港。
九州地区二十一个分部停止了所有日常业务,把手头一切能拿武器的人全部派了出去。
名古屋的二号头目带着手下的老牌预备案组也出现在长崎港。
关西来了近百人,露面的光是纹身完整的元老级人物就有四个。
警察厅接到的内部通报里,书面估计是约六百名山口组成品进入长崎港区范围。
阿虎私下在电话里跟靳川说,这个数字保守了,实际接近八百人。
长崎港区道路两旁一夜之间多出了四百多辆外地牌照的黑车,港口物流被迫大面积停摆——山口组不是去谈判的,他们是去打仗的。
搜查的方式不再是划网格、设哨点,而是彻彻底底的清洗式翻查。
港区南片每一栋建筑都被撬开,包括已经封存多年的废弃冷库和渔具仓库。
每一艘停泊在码头超过四十八小时的渔船都遭到登船检查,不管船主怎么抗议,搜查队直接把舱门踹开。
红灯区的酒吧、按摩店、情人旅馆全部被翻了一遍,所有住客被从床上拎起来核对面孔。
阿虎的地盘也被搜了七次——其中一次带了三只德牧,但靳川的气味已经散尽了,狗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但翻完了港区南片的每一寸角落之后,山口组内部的气氛从狂暴的怒火慢慢冰冷成了沉默。
没有踪迹。
没有痕迹。
没有这个人。
搬运工的面孔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彻底消失了。
每一个哨点都找不出他离开的方向,每一条通往港区外的路都被翻了无数次,却连一个监控画面、一根头发、一张用过丢弃的车票都搜不出来。
山口组的人开始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但所有证据都告诉他们,这确实是一个人办到的。
在他们疯狂搜查长崎港区的同时,靳川已经踏上了京都的地面。
他是从长崎港坐货轮走的。
阿虎的一个退伍兵兄弟在货运公司当调度员,把他安排在一艘运冷冻鱼的货轮上,藏在冷藏舱的维修通道夹层里,空间小得只能蜷着身子,温度低到他必须裹着两件防寒服,但这条路没有人会查。
货轮在凌晨四点抵达阪神港,詹川和几个外地来的卡车司机一起混在换班的码头工人队伍里,大摇大摆地从山口组的鼻子底下溜出去,坐上了去京都的早班火车。
京都,东山区。
和长崎港区的腥风血雨相比,京都的清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东山脚下那些狭窄的石板小巷里,老人们在自家门前洒水扫地,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上叮铃铃地冲下来,远处寺院的钟声在晨雾中悠长地回荡,空气里有味噌汤和木鱼花的味道。
这座城市像是永远不会卷入任何暴力事件,它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人们——这里是千年古都,这里只有历史和游客、寺庙和茶道,这里不欢迎任何粗野的东西。
但京都的另一面,靳川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先去了四条通附近的黑市。
京都市中心和游客熙熙攘攘的商业区相隔不到三条巷子的地下商场里,有一片不起眼的旧货商铺区,表面上是卖二手电器和中古家具的,但在某些店铺的地下室里,什么都能买到——只要能证明自己不是条子。
靳川不是第一次来。
他进了后巷一间看起来像倒闭了的杂货店。
柜台后面的老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他要的东西一样一样从货架上拿下来。
一箱工业级硝基甲烷——浓度比他需要的还高。
两桶复合肥——硝酸铵含量超过百分之三十四,比市面上卖给农民的那种肥力强得多。
四桶高浓度过氧化氢、两桶丙酮、几大袋冰袋用的硝酸铵速冷包、几大瓶工业硫酸——这些禁品在黑市里的流通量一直不小,但一次性买这么多,连那个看惯了大场面的老人都在结算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靳川把这些东西分装在三个看起来像搬家行李的纸箱里,用送货用的折叠手推车分三趟运回他在东山区深处的出租房。
那间出租房在东山脚下一片老旧住宅区的二楼。
石板小巷窄到连自行车都得侧着身子推过去,房间不大,榻榻米泛着旧草席特有的干燥气息,窗户对着后山的杉树林,唯一的邻居是一个几乎全聋的退休教师。
靳川把三个纸箱搬进房间的时候,邻居家的灯已经灭了。
他拉上窗帘,锁好门,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板上。
硝基甲烷刺鼻的甜味弥漫在狭小房间里,他打开窗户通风,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开始工作。
他先用丙酮和过氧化氢配制过氧化丙酮——一种极为敏感的起爆药,稍有不慎就会提前引爆,温度、比例、搅拌速度,每一项都必须在精密的掌控之下。
靳川的手很稳,比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还要稳。
他在玻璃烧杯里慢慢滴入硫酸作为催化剂,白色的结晶在溶液中渐渐析出,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他等结晶完全沉淀之后用滤纸过滤,将湿润的结晶平铺在锡纸上晾干,整个过程他的呼吸始终均匀而缓慢,口罩后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是主装药。
他把硝基甲烷和硝酸铵按照精确的比例混合,加入微量的发泡剂增加爆破威力,再混入磨成细粉的铝粉——铝粉能将炸药的爆速提高将近百分之五十,爆炸中心温度超过两万度,能融化钢铁,家用瓦斯罐、汽油桶、一次性打火机和普通雷管与之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他把每一份主装药填入自制的金属管壳中压实,埋入晾干的过氧化丙酮作为雷管,接上他从黑市顺便买回来的遥控引爆器和定时器,最后用防水胶带在管壳外部缠绕层层加固,确保即便是最颠簸的运输过程也不会发生意外触发。
一颗炸弹。
两颗。
五颗。
十颗。
一个通宵过去了。
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
远处东山寺院的钟声敲响了凌晨五点。
靳川没有睡觉。他继续工作,用冰袋里的硝酸铵和硝基甲烷补充不足的原料,制作了更多不同尺寸的爆炸装置——有大型的,可以炸毁整辆汽车;有小型的,可以绑在身上做自杀式袭击;有定向爆破的,爆炸威力集中在一个方向,适合破墙;有燃烧型的,爆炸后会产生持续高温火焰,适合清理密闭空间。
第二个白天过去了。
第三个黑夜。
当第四轮朝阳升起的时候,靳川的房间里整齐地码着三十余个制作完成的爆炸装置。
它们一排排摆在榻榻米上,被清晨的日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泽,看起来安静又温顺,像沉睡中的金属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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