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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滩头共研地脉录,山道南行赴圣山月牙滩的临时营地在海风里静静铺开。
粗帆布搭起的帐篷沿着沙滩依次排布,木架支撑起简易工作台,铜制仪器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地震监测仪指针匀速轻颤,一卷卷记录着地层波动的羊皮纸、麻纸案卷整齐堆叠,岩样分门别类装入木匣,标签上标注着采样地点、深度与地层温度。
圣山祭司名为洛罕,此刻正站在监测仪前,微微俯身,目光紧盯不停摆动的金属指针。他枯瘦的手指悬在仪器上方,不敢触碰,眼底混杂着敬畏与疑惑。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地脉的动静只能依靠祷词、献祭与祭阵感知,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器物,可以无声捕捉地底潜藏的力量。
“这枚指针,便是捕捉岩层挤压产生的震动。”地质勘探师侧身让出位置,指着刻度,“方才山谷那场地颤,所有波动轨迹,全部留在这份记录之上。强弱、起止,一目了然,不会因人的祷言而篡改。”
洛罕看向纸面上起伏曲折的线条,沉默良久。他一生诵读祭典,见过无数次地脉躁动,却只能被动应对,不知其因。他原以为地灵随心而动,此刻看着纸上客观留存的记录,长久以来的信念,正悄然裂开缝隙。
王恒缓步走到工作台旁,将一张大幅测绘草图铺开在木板上。图上勾勒出这片异域大陆完整的山川轮廓,红色细线标记着贯穿南北的断裂带,从月牙滩海岸一路蜿蜒向南,最终汇聚在圣山群山。
“整条大断裂带,如同一条缠绕大陆的伤痕。”王恒指尖沿着红线缓缓滑动,“当年先民建造祭阵,本意是想疏导地脉涌动,可他们没能完全掌控力量。祭阵如同卡在大地伤口上的楔子,短期可以压抑异动,一旦裂隙扩大,楔子崩碎,积蓄千年的地层能量便会一次性爆发。”
沈砚在一旁补充:“故土断云谷地的虚空灾变,根源与此如出一辙。先民试图强行驾驭地脉,最后险些让整片大陆倾覆。我们花费数年,布设监测站点、修建导流工事,才稳住裂隙。”
洛罕垂眸望着图纸上的圣山标记,低声开口:“圣山主祭阵,已经自行开裂。历代祭司留下的典籍记载,一旦阵基破损,地灵之力将不受约束。族内不少祭司依旧主张,尽快献上盛大献祭,强行稳住阵眼。”
“献祭无法修补岩层裂隙,只会刺激地脉应力加速释放。”王恒语气平稳,不带驳斥,只陈述事实,“我们需要前往圣山,实地勘察主祭阵的损毁程度,评估风险,寻找稳妥的处置方案。若是放任他们启动献祭,南北整条断裂带会被同时激活,海岸部落、南部山民,无一能够幸免。”
洛罕抬眼看向王恒:“我可以引路,带你们去往圣山。但南部部族众多,留守的祭司长老根深蒂固,不会轻易相信外族的说辞。路上危机重重,山林间还有因地脉异变催生的畸变异兽,不可掉以轻心。”
“我们知晓凶险。”沈砚说道,“此行队伍精简,以科考勘探为主,护卫只负责自保。我们会带上监测设备,沿途布设简易地动哨点,一路记录岩层情况,同时沿途向山地部族传递灾变的真相。”
商议既定,众人开始筹备南行。
恒远旗舰调拨数艘小艇,将更多便携仪器、药品、干粮运送上岸。海岸部落的族人听闻他们要南下圣山平息地灾,不少青壮年主动前来,愿意充当山林向导。方才山谷之中的验证,已经动摇了他们对地灵献祭的信仰,他们同样不愿家园在山崩之中化为焦土。
队伍最终敲定:沈砚带队,三名地质勘探师、两名古文字研究员、一名医官,八名特战护卫,洛罕作为向导,外加四名海岸部落山民。
王恒留守船队与月牙滩营地。他需要坐镇海岸,统筹物资补给,持续监测近海断裂带,一旦南部出现大规模地脉异动,立刻启动预案,接应队伍撤离。
出发前夜,营地篝火在滩头静静燃烧。
海岸部落族人送来晒干肉干、山果,围着篝火讲述南部群山的传说,讲述圣山千百次的地动灾患。洛罕独自坐在火堆一侧,翻阅恒远一行人带来的故土灾变卷宗,一页页阅读那些记录山崩、裂隙、治水防灾的文字。
沈砚坐到他身侧:“你在担心,先民留下的祭道,就此彻底消亡?”
洛罕轻轻点头:“祭阵是先祖耗尽心力所建,代代传承。若是证明献祭无用,那先祖的坚持,又算什么?”
“先祖是在寻找守护家园的办法,只是受限于时代,寻错了路径。”沈砚轻声道,“我们不是要抹除先民的记忆。待灾患平定,圣山祭阵遗址会被保护,古籍、图腾、传说全部整理留存。传承不必固守旧的献祭仪式,可以变成记录大地、警示后人的学问。”
洛罕望着跳动的篝火,长久无言。
翌日清晨,晨光洒落在沙滩。
南行队伍整理行囊,仪器、采样木匣、药品打包背负。海岸部落的民众来到滩头送行,有人送上驱虫草药,有人绘制简易山林小路图。
王恒走到沈砚面前,叮嘱道:“进入山地之后,分散布设监测点,不要贸然靠近主祭阵核心。优先沟通,避免和守旧祭司爆发冲突。一旦监测数据急剧异常,不要恋战,立刻撤退,我们在外接应。”
“谨记号令。”沈砚拱手。
队伍告别滩头营地,转身踏入连绵的阔叶山林。林间雾气氤氲,藤蔓缠绕古树,鸟虫鸣响此起彼伏。洛罕走在队伍最前方,凭借多年进山的经验,辨认山道,避开容易塌方的陡坡。
一路向南,地势缓缓抬升,从沿海丘陵过渡到层叠山地。沿途随处可见地脉异动留下的痕迹:山体裂缝、干涸的古河道、被地裂劈开的巨石。勘探师沿路停下,采集岩层样本,架设小型监测装置,将一个个地动哨点埋设在山林各处。
沿途途经数个山地小部族。起初山民们见到陌生来客十分戒备,可洛罕出面解释,再加上仪器测出的地脉记录、岩层样本摆在众人面前,不少部族长老心中动摇。队伍一边前行,一边用简单图画演示地层震动原理,告知众人献祭无法消灾,教他们识别山崩前兆,寻找避险高地。
可越靠近圣山,空气里硫磺的气息越发浓重。
不少山体岩石被高温熏成暗红色,山间溪流水温升高,水中漂浮灰白色矿渣。林间偶尔能看见畸变野兽,受地脉能量侵染,身形扭曲,潜伏在密林深处。护卫始终保持警戒,一旦遭遇异兽,只驱离,不主动猎杀。
行进至第七日黄昏。
众人登上一处山梁,放眼远眺,远处群峰环抱之间,一座巍峨孤山拔地而起,山体呈深青黑色,山巅平台之上,隐约可见巨大环形石构,层层巨石堆叠,正是圣山。
山巅之上,缕缕淡淡的白雾缓缓升腾。
洛罕停下脚步,面色凝重,低声开口:“我们到了。圣山主祭阵就在山顶平台。守旧祭司已经得知我们前来,他们在山下隘口布下人手,不会轻易放我们上山。而且阵基的裂隙,还在持续扩大。”
沈砚望向远处巍峨圣山,监测仪器在怀中微微震颤,不断传来地层应力持续走高的警示。
山风掠过山梁,带着地底翻涌的燥热。
圣山隘口,一场关乎整片大陆存亡的对峙,正在等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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