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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章坏事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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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自己,这样对得起谁。

    可对面的黑帮只说了一句:“不听话,屋里人就回不来了。”

    林石咳着血,想起自己咳着血下矿,把药分给工友,自己那碗不留。

    如今却要帮黑帮改矿难卷宗,把活埋的人写成采掘意外工伤。

    他那点硬气,像被水泡软的骨头,软得撑不住。

    他想退,可一想到妻儿被捆在院里,老枣树的枝子晃着鬼影,他退不动。

    林阿七那两根断指的手抖着,想起自己捏笔都费劲仍规整卷宗。

    如今却要帮人抹名册,把死人写成活人。

    他心里的那杆秤,歪了,歪得再也扶不正。

    他想撵人出门,可一想到老娘在黑帮手里,他撵不动。

    他们挣扎,挣扎得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喘声,挣扎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可由于他们的家人,以及他们自己的生命,他们最终还是选择放弃良心,和黑帮进行合作。

    老仆闭上眼,眼泪砸在地上,说:“我干。”

    林石咳着血,喘着说:“我干。”

    林阿七断指的手垂着,说:“我干。”

    从那一天起,三人踏进了黑帮。

    一开始,他们还是想着把家里人带出来就跑路的。

    老仆想着救出老娘妻儿,远远离开这里,再不沾这些事,找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林石想着救出妻儿,找个安静地方把剩下的日子喘匀。

    林阿七想着救出家人,把没抄完的卷宗抄完,封笔。

    可随着一个个奉承,一个个金钱,无数好处,无数资源的汇聚,他们逐渐变了。

    银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白花花的边角在灯下晃眼,摸上去沉甸甸、凉浸浸,指腹蹭过钱缘,能蹭到细细的毛边,那毛边刮着指腹,刮得人心里发痒。

    田产地契一张一张递过来,红印按得鲜亮。

    那地是城东的良田,土是油黑的肥土,攥一把能攥出油来。

    铺面是街市上最旺的铺面,钥匙沉甸甸坠在掌心,坠得人手臂发麻。

    出门有人抬轿了,轿夫低着头,脚步稳得像踩在云上。

    说话有人听了,一句话递出去,底下人跑得比风还快。

    走路有人扶了,稍一踉跄,三四只手同时伸过来托着。

    外头的人见了他们,弯腰作揖,嘴里说着。

    “老前辈真是活菩萨,您一句话,我们全家都得活命。”

    “您的贤名,谁不竖大拇指?您这功绩,百年难遇。”

    “您老如今是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

    “您往那儿一坐,气度拿捏得死死的,活生生走出让人不敢仰视的人物步伐,咱们这些人,看您脸色办事,心甘情愿。”

    三人坐在轿子里,出席宴席,主位永远留着,众人轮番敬酒。

    酒是温的,入口却比什么陈酿都醉人,因为每一句奉承都往心窝里钻,钻得人浑身毛孔都张开,张开了便再也合不拢。

    老仆起初还脸红,后来便端着架子受着。

    那架子一端,虚荣就像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骨头都轻了三两,轻得他连自己原先是谁都快忘了。

    林石咳着血,却也贪那口被人捧着的滋味。

    咳一声,底下人便递上热毛巾,擦去血沫,也擦去了他最后一点硬气。

    林阿七那两根断指的手抖着,却也喜欢看众人低头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怕、有求、有敬,唯独没有平视。

    还有那种一句话定几十个人饭碗的劲头,一张嘴,几十户人家的生计就跟着转,那股掌控感,比任何酒都烈,喝一口就上头,上头就再也戒不掉。

    好处太多,多得挪不动脚。

    他们不想再离开这里了,他们贪图这些享乐。

    后来,家里人确实救出来了。

    可他们并没有离开,反而开始干坏事。

    老仆的第一笔脏钱,是辞官第二年,有个学堂管事送来的,说是学堂节余。

    那钱塞进他手里,像攥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一整夜没睡。

    可收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第二笔比第一笔厚,第三笔比第二笔更厚,厚到后来他数钱的时候,手不抖了,只嫌慢。

    后来黑帮送来田产铺面,黑帮的人说:“老前辈您扫了一辈子地,也该享享福了。”

    就这一句,他没再推。

    他从那天起开始享乐,享乐像温水,泡着泡着骨头就软了,再站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扫了三十年地,最后却被这几句好话、几张地契,泡成了一摊烂泥。

    林石的第一笔脏钱,是矿场头领送来的,说是矿场孝敬。

    他拿着想起咳血下矿的日子,想退回去,走到门口看见外头排队求他办事的人,又缩回来。

    改到第十回矿难卷宗时,他手不抖了,改得比谁都顺。

    裸空矿道、垫碎石的支护柱子、塌方活埋的人、改写采掘意外工伤的卷宗、埋在石头底下的尸体、被扶着按歪扭手印的家属,他一笔一笔改,改得眼皮都不眨。

    他想起自己从坑里爬出来,最后又把自己埋回坑里了。

    林阿七的第一笔脏钱,是辞官第一年,一个吏员送来的,说是文书署旧账结余。

    那人跪着不起来说老娘病了,他心一软留下了。

    留下之后帮人抹名册,抹第一个名字断指捏着笔捏得笔杆裂了,抹到第十个眼睛都不眨。

    咳血吏员死在值房、第二天名册抹掉写成体健或回乡、民情截留、驿站公文只写已阅,他一笔一笔抹,抹得比抄真卷宗还顺。

    他们已经彻底坏了,那种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渗得连他们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

    他们利用自己的好名声进行欺骗,这个时候的扭曲,像是把以前自己那作为作为好名声,白玉观音的脸给扯了下,硬生生的装在了一个恶鬼的脸,再让这个恶鬼顶着白玉观音的脸去骗。

    三人用好名声干了很多坏事,就有一种正义被用来塑造邪恶的扭曲感。

    他们顶着清廉贤臣的名头,招来的先是报君恩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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