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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7章 火行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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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的马车上,萧云起坐在铁生对面。

    车轮每转一圈,车厢就晃一下。铁生数过,从灰石镇到京畿,车厢晃了不下两千下,他没睡。窗外的野地一片空,风从缝里钻进来,凉。

    铜甲放在车尾,铁心在里面休眠,蓝光亮着,但没有说话。他在整理脑子里的阵图。

    蓝光从车尾透过来,落在铁生脚边,一小团。铜甲在休眠,但光不肯灭,像留着一口气。

    萧云起在看文件,莫怀礼送来的那些,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

    文件的边角被翻卷了,指腹压过的地方纸起了毛,一道一道,像被反复摸过。

    铁生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铁生说。

    萧云起的手没停。“知道什么?”

    他的手指上有茧,厚的一层,在纸边蹭出沙沙的声。铁生认得那种茧,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

    “第五研所。活人炼仙石。”

    萧云起翻了一页。

    “知道一部分。”他说,“猜的。但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话就只能说到一半。铁生懂这种分寸。他自己的事,也有一半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查?”

    萧云起抬起头,看着他。

    “我查过。”他说,“三年前。我刚升校尉的时候。”

    他把文件放下。

    “我上报了一份折子。说第五矿所有问题。请求彻查。”

    “然后呢?”

    “折子被打回来了。”萧云起说,“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批文的纸是黄的那一种,军部专用。四个字盖在折子正中,墨色很新,压住了下面的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平,是因为说了很多遍。一遍一遍,把疼磨平了,磨到能当闲话讲,才讲给铁生听。

    “我不死心。派了两个人去暗访。”

    “人呢?”

    “没回来。”萧云起说,“一个死在了矿难里。一个失踪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的声音。

    “所以你把我调过去。”铁生说,“你早就知道研所有问题。但你自己查不了。所以用我去查。”

    萧云起看着他。

    “是。”他说,“你是新人。他们不防你。而且你的义肢,你的方术——你是个变数。”

    铁生想过这层:新人好用,也容易被弃。他把自己摆进这盘棋,先看清了是哪方的子。

    铁生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是你的棋子。”

    “是。”萧云起说,“但你也可以利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找仙石。我要查真相。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目标一致,不等于心思一致。铁生没接这话,只把火折子攥紧了半分,又松开。

    “你为什么要查?”

    萧云起的目光移向车窗外。窗外是田野,秋天了,庄稼黄了。

    黄不是一种黄:近处的麦秆是金的,远处的坡是褐的,中间隔着一层薄雾,灰的。

    “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以前一起在司玄台当差的,比我大两岁,人很好,会做饭,会修东西,大家都喜欢他。”

    司玄台他没去过。但林玄宗提过,那地方门槛高,进去的都要先交掉半条命的胆。

    他顿了一下。

    “十年前。西域。我们一起去的。穹族之乱。”

    穹族他只在阵图上见过名字:五个字,墨写的,压在西域那一角,像一块没化的雪。

    铁生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僵只有一瞬,铜腿没动,是真背上的筋绷了一下。他压下去,没让萧云起看见。

    “他死在了那里。”萧云起说,“不是战死的。是……”

    他停了。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咯噔咯噔。

    “是什么?”

    萧云起转过头看着铁生,他的眼睛像刀,但刀的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被炼成了仙石。”

    这句话落地,车厢里静了三息。三息里,车轮声忽然变得很响,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

    铁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停的不是肺,是心口。他想起铜甲里那个人,也是被推进门,也是没了,只是没炼成仙石。

    “我亲眼看见的。”萧云起说,“我们被穹族的游击队冲散了。他掉队了。我回去找他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阵,很大的阵,他在阵中央,还有很多穹族人。”

    亲眼看见,和听人说起,是两回事。听的是故事,亲眼的是印在眼底,洗不掉。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铁生听出来有一点抖,不明显,但有。

    “阵亮了,然后人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像被擦掉了。”

    阵亮的时候有声音,很低,像地底有人哼。那声音他记了十年,还在耳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所谓的平叛,不是平叛,是收集——收集灵魂,炼仙石。”

    他抬起头,看着铁生。

    “我要查清楚,我要把做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说这句话时,萧云起的前倾没收回来,身子还往前探着,像已经伸手去揪谁的后领。

    他的眼睛里有火。

    不是比喻。铁生真的看见了:萧云起的瞳孔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他指尖火折子里的火。

    那点光不晃,稳稳的,像火折子里的火被收进了眼睛。铁生第一次怕萧云起,就在这时。

    回到京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萧云起让铁生先回去休息,明天到校尉府报到。

    铁生带着铜甲回了槐树巷的客栈。

    他推开门的时候,李掌柜迎了上来。

    李掌柜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傍晚的客栈飘着饼香,混着槐树巷里的土味,暖的。

    “林方士。”

    “嗯?”

    “有人给你留了东西。”李掌柜递过来一个布包,“一个穿黑衣服的姑娘送来的。说是沈副官。”

    黑衣是夜行的颜色。沈夜翎送东西从不当面,是怕沾上关系,也是怕被人认了去。

    铁生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套新的义肢零件:铜片,齿轮,传导丝,还有一张纸条。

    零件用油纸包着,纸面潮。沈夜翎是连夜备的,铜片还带着作坊里的铁腥气。

    “义臂和铜甲的零件。先凑合用。回京后找我换。沈”

    铁生把纸条收起来。

    “谢了。”

    “不客气。”李掌柜说,“对了,林方士,你那个铜俑,还放屋里?”

    “嗯。”

    “没事。”李掌柜摆了摆手,“就是注意点。别吓着别的客人。”

    铁生点了点头。

    晚上,铁生修义臂。

    铜甲站在旁边,蓝光亮着。

    义臂的肘关节炸坏了:铜片翘了三片,齿轮散了四个,传导丝断了半截。

    炸是灵力反冲炸的。铁生记得那一瞬,右臂像被自己的火从里面顶了一下,疼得眼前白。

    他用沈夜翎送来的零件换。坏了的是右臂,但义臂本身可以用左手来修。

    他修了两个时辰:换铜片,装齿轮,接传导丝,调试拨片。

    最后,他把义臂接座套在断端上,灵力通了。

    铜指蜷了一下,又伸了一下。

    齿轮咔咔响,很顺。

    “哥。好了?”

    “好了。”铁生活动了一下义臂,弯,伸,弯,伸,“跟新的一样。”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哥。”

    “嗯?”

    “萧云起他说的那个朋友。”

    “嗯。”

    “是真的吗?”

    铁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的眼睛,是真的。”

    “什么眼睛?”

    “他说朋友的时候。”铁生说,“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装的。”

    说朋友时,萧云起的声音低了半度。不是难过,是怕别人听见,把这事当软处捏。

    铜甲缝里亮了一下蓝光。

    “那他是好人吗?”

    “不知道。”铁生说,“但他跟我们一样,有想做的事。”

    他把工具收起来。

    “暂时是同路人。”

    同路,不代表同心。铁生把它当一句暂且,没往深里认,也没往浅里丢。

    第二天,铁生到校尉府报到。

    萧云起在演武场。

    演武场在校尉府后面,很大,铺着青石板,地上有很多焦痕,大大小小的,圆形的、不规则的。

    焦痕是火行方术烧的:老的叠新的,颜色从黑到灰,数得出练了多久,几年没断。

    风带着焦味。萧云起站在中央,火折子握在手里,看铁生来了,眼神稳。铁生站定,铜腿在石板上压出一声轻响。

    “来了。”

    “嗯。”

    萧云起把火折子扔给铁生。

    “看看。”

    铁生接住。火折子的外壳是铜的,很沉,表面刻着极细的阵纹,火行的微阵,很多个。

    “这是……”

    “我的法器。”萧云起说,“火折。刻了七十二个微型火行阵。不用刻阵,不用灵材,只要输入灵力,就能出火。”

    七十二个,不是凑数:火行分七十二候,一候一阵,萧云起是按节气刻的,没跳一个。

    铁生吃了一惊——七十二个微阵,刻在一个火折子上。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阵纹细得像头发丝,刻在铜面上,和他义臂上的微阵原理一样。

    头发丝还粗。铁生用指甲侧比过,阵纹比丝还细,刻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一刻就废。

    但精度高太多了。

    “你刻的?”

    “嗯。”萧云起说,“刻了三年。”

    三年刻七十二阵,平均一月两个。铁生算过,这功夫不在巧,在熬。他摸了摸铜臂上的四个阵——还差得远。

    “为什么?”

    “因为火行方术的本质,不是刻阵,是控火。”萧云起说,“阵刻得再大,火控不好,没用。”

    他走过来,从铁生手里拿回火折子。

    “你看。”

    他的指尖捏着火折子,灵力注入。

    一簇火焰从火折子顶端冒出来,不大,拳头大小。

    火焰是橙红的,顶端发白。不烫——铁生伸手探了探,热意只在指前一寸停住。

    “火行方术。大多数人以为火越大越好,越猛越好。”萧云起说,“不是。”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火焰变了,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一根线,细得像针。

    “火可以烧城,也可以穿针。”

    火焰线在空中移动,很稳。萧云起走到一根木桩前,火焰线在木桩上画了一个圆。

    圆很完美。

    木桩被切开了,截面光滑,像刀切的。

    铁生看呆了。

    “控火的精度比火力更重要。”萧云起说,“你的义肢也是一样的。”

    他看着铁生的铜臂。

    “你在义臂上刻了微阵。但你只刻了三个。”

    “四个。”铁生说,“净水。加热。爆破。还有一个感知阵。”

    感知阵是铁生自己加的,为的是替铜腿探路——萧云起没教,是他摔了三次摸出来的。

    “不够。”萧云起说,“你可以刻更多。”

    他把火折子扔给铁生。

    “拿去研究。”

    铁生接住,火折子很沉,铜的,七十二个微阵。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我的人。”萧云起说,“你越强我越好用。”

    他转身往回走。

    “三天后。我教你控火。”

    铁生回到客栈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火折子。

    铜甲在旁边,蓝光落在脚边,铁心在里头听,没出声。铁生把火折子放下——铜壳凉,他搓了搓真手,指节有点僵。

    “哥。七十二个微阵……”

    “嗯。”

    “你能刻多少?”

    铁生想了想。他现在义臂上有四个微阵,再加也许能再加两三个,但七个就是极限了。

    “刻不了那么多。”铁生说,“我的义臂空间不够。而且我刻微阵的精度不够,太细的刻不了。”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但你可以学。”

    “嗯。”铁生看着火折子,“可以学。”

    他把火折子放在桌上。油灯的光映在铜壳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七十二个微阵,三年。

    萧云起这个人,不只是一个武官,不只是一个火行方士。

    他是一个把方术练到极致的人。

    极致不是天赋,是三年只做一件事——铁生懂,他刻微阵的手,也是磨出来的。

    而且他有一个目标,一个藏了十年的目标。

    铁生不知道这个目标最后会把他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但他知道他需要萧云起。

    就像萧云起需要他。

    这趟回京,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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