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煞·色动了。不是冲,是手。十柄黑刃同时从身侧抬起,张开,像扇,像孔雀开屏,暗红色的,在夜里亮了一下。
然后砍。
不是砍铁心,是砍铁生。她的身体绕过铜甲。不是绕,是折,腰一折,整个人从铜甲的右侧滑过去。滑的同时,右手五柄刃划向铁生。
铁生退。铜腿在石板上退:咔,一步。铜臂抬起来,挡。
嗤——两柄刃划在铜臂上,火星溅起,响声又尖又脆,铜面上又多了两道深痕,铜屑飞出来,一颗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铜屑落地那声响,铁生记住了。铜碰石板是脆的,一下就没;他自己的铜臂被削掉一层也是这个声,只是闷一点,因为中间隔着他的骨头。落到地上那颗还在滚,滚了三尺,卡进石板缝里,第二天有人扫街会把它扫走。铁生想到了这些。想的时候,煞·色的第二刃已经到了。
铁心的铜甲转了,很快。铜甲的腰关节铁心改过,转得比原来快,一圈转过来,铜拳就出去了。
不取头,不取胸,取腰——铜甲撞过的那个凹痕。铁心看到了:铜甲撞上去的时候,她的腰凹了进去,凹了就是那里薄了。
苏婉清铸铜甲的时候说过,胸口那块最容易坏。她把肩甲铸了双层,胸口铸了三层,三层要重六斤。她说六斤买一条命,值。铁心当时不同意,他说重六斤,走一步就要多耗一分灵力。苏婉清说,那就少走一步。
铜拳打在煞·色的腰上,凹痕的位置。
砰——火星溅出来,亮的,四散,一颗打在铁生的脸上,烫。他没有缩,他看着煞·色。
煞·色的腰被打得往右弯了一下,但没有退。她的身体是硬的,金属的硬,铜拳的力打上去又弹了回来,铁心的铜甲拳头震了一下,齿轮在响。
煞·色低头看了一眼腰。凹痕深了一点,但没有裂。
她笑了。
“铜甲。”她说,“打得疼。”
她抬手,左手五柄刃砍下来。
不是砍铁生,是砍铁心,砍铜甲的肩。
嗤——一刃砍在铜甲的右肩甲上,火星四溅。铜甲的肩甲最厚,苏婉清铸的时候就铸了双层,里面还有铜筋骨架。铜筋是她一根一根编的,编了七天,编完把手泡在冷水里泡了一夜,铜丝割手,割了十七道口子。
没破。
但铁心被砍退了一步。一步。铜甲的后脚在石板上划了一道,咔,石板上留下一道白痕。铜甲的重量加上煞·色的力,石板裂了。
一步。
煞·色又砍。左手,五刃,这一次不是一刃,是五刃同时张开成扇形,覆盖了铜甲的整个上半身。
铁心不退,也退不了——身后是铁生,铁生身后是墙,死巷,退了铁生就没了。铜甲的左臂抬起来护在身前,五刃砍在左臂甲上。
嗤。嗤。嗤。嗤。嗤。
五道划痕同时落下,火星一片,铜甲左臂甲上添了五道深痕,铜屑乱飞,其中一道深到了第二层,露出里面的铜板,黄铜的颜色和外面的青铜不一样。
铁心退了半步。半步,不能再退。
铁生在铁心身后,他看到了铜甲左臂甲上的五道痕,第二层铜板都露了出来。苏婉清做的。
铁生的手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动了。
他蹲下来,左手按在地上,真手,指尖,水行。
不是水柱。上次的水柱她侧身就躲了,水柱太慢太粗,她的身体滑三寸就够。换。
水行,但不是水柱,是冰,逆行,水行加金行,倒灌,水变冰。上次在大赛上用过,冰刃。
来不及刻逆行阵,太复杂,逆行阵的阵纹有七笔,他只有两息。他刻简化版:三笔,不倒灌,不逆生,就是冻。水行灵力注入地面,暗渠里的水不冲上来,就在暗渠里冻住。
石板下面的暗渠,水在冻。冰从石板缝里往上挤,白的,薄的,沿着地面向煞·色的脚下蔓延。石板缝只有半寸宽,冰挤出来的时候是扁的,像一片一片的刀刃立在地上,踩上去会断,断了会响。
铁生要的不是滑,是响。滑只有半寸,响能让她停一息。他算过:从冻到裂三息,从裂到她踩上来两息,他只有两息刻火行微阵。
煞·色在砍铁心,她的脚踩在石板上,高跟鞋,尖头。
冰到了她的脚下——
嗤。
冰在高跟鞋底打滑,煞·色的后脚滑了一下。半寸,她没倒,她的身体是金属的,重,重心稳,但她滑了。滑的时候她的刃停了,停了一息。
铁生等的就是这一息。
他的右臂铜手,朱砂在指缝里,灵力在铜筋里,预热够了。火行微阵。他刻。
不是用朱砂在铜面上刻,朱砂不够了。他用灵力直接在铜指尖上走阵纹——萧云起教的控火,不是灌,是放,一缕一缕,轻得像呼吸。
灵力在铜指尖上走:弧,圆,折。火行,微阵。
铜指尖亮了。红的,亮的,从铜面上喷出来,不是火苗,是光,比灯亮十倍。
火光照在煞·色身上。
煞·色缩了。不是躲,是缩,像被烫到了一样。但火行微阵的光不热,五秒不够烧。是她的皮肤在光里变了。
暗红色的壳在火光下裂开,不是碎裂,是龟裂,像瓷器的釉面在热里裂开:一道,两道,三道,细的,从她的手背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脸。
壳下面不是肉,是更暗的东西,黑的,在裂缝里,像壳下面还包着一层黑的,软的,活的,在蠕动。那层黑的东西不是整体在动,是一处在动、另一处不动,像一窝虫各走各的。铁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看久了会想别的事。
后来他跟铁心说过这一眼。他说那不是人。铁心问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火行——”煞·色说了两个字。
声音变了。不妖了,不轻了,不猫叫了,是沉,沉得像石头,像金属碰金属。
是怒。
“火行!”
她退。不是滑,是跳,身体往后跳了一步、两步、三步,跳出了火行光照的范围。暗红色的壳上的裂缝在暗里慢慢合上,龟裂的壳在自我修复。
裂缝合得很慢,一道要两息。铁生数了三道,六息,他记住了这个数:下次要烧,得连着烧,中间不能断,断两息壳就合回去。
她跳的距离铁生量过:一步一丈,三步三丈。火行微阵的光只能照到两丈半,差半丈。
铁生看着。
火行微阵的光灭了,五秒。铜指尖上的朱砂烧尽了,铜面发烫,黑痕比之前的深,烧进铜里了。铜指关节在响:咔,咔,烫,灵力在铜筋里走得太多,关节过热。
但有效。她的壳怕火。火行微阵的光照在她身上,壳裂了,五秒就能裂。但裂了不够,要烧穿。
“铁心,追。”铁生说。
铁心冲了出去,铜甲往前,咔咔咔,往煞·色退的方向追。铁生跟着跑,铜腿在石板上响:咔,咔。铜腿还在抖,齿轮过热,但他跑了。
煞·色在退,高跟鞋在石板上答、答、答,退得快,不跑,但退得快,每一步一丈。铁心的步幅是一丈半,她一丈,一步追半丈,差三丈要六步,巷子只剩二十丈。六步之内追不上,出了巷口就是街,街上有人。
铁心算过这个,算完还是追了。追不上也要追,追近一寸,她回头的时间就多一息。
铁心的铜甲追:咔咔咔。步幅丈半,比她快,在追近。
煞·色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铜甲在追近。她的脸变了。
不是表情变了,是脸变了:暗红色的壳在变,圆脸在拉长,颧骨在塌,嘴角的红褪了,白的皮肤在发灰,皱纹从眼角开始,蔓延到额头,蔓延到下巴。
一息。两息。三息。
圆脸变成了长脸,老太太的脸,灰的,皱的,眼睛浊了。暗红的袍子褪成了灰褐,高跟鞋变作布鞋,黑的,老式的。
不是易容,不是戴面具,是壳在变——她的壳能变形,能变脸,变身材,变声音。
铜甲追到的时候,面前站着的不是暗红袍子的女人,是一个老太太,弯腰,驼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木棍,灰布衣裳,黑布鞋。
“什么?”铁心的铜甲停了。
铁心在铜甲里看到的也是一个老太太,不是煞·色。
但铁生看到了,他看到了变的过程,三息,壳在变,从圆脸到长脸,从暗红到灰褐,他全都看到了。
“是她!”铁生喊,“铁心,是她变的!”
但迟了。
巷口通向一条街,街上不是空的,有夜市的摊子,还有几个没收:卖馄饨的,卖糖的,卖布的,摊子旁边挂着昏黄的灯,几个人影在摊子前走动。
老太太混进去了。
她走得不快,弯腰,驼背,木棍在石板上笃、笃、笃,走的节奏和刚才高跟鞋的答答答完全不一样:慢,碎,老。但她在人群里。
铁心的铜甲冲到街口停住。铜甲太重,太快,冲进人群会撞到人,铁心不能撞人。铁生追到街口,站在铁心旁边看着街。
夜市,摊子,灯,人影。老太太不见了。她混进了摊子之间,灰布衣裳在人群里和夜色一样,看不见了,灰的,融了。
铁生的铜腿在石板上停住,咔,最后一声。
他站在街口看着:摊子,灯,人影,有人在吃馄饨,有人在买糖,有人在收摊子,普通的,正常的,没有暗红色的袍子,没有黑刃,没有壳。
一个老太太从摊子前走过,灰布,木棍,笃,笃,然后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是那个老太太吗?铁生不知道。也可能是真的老太太,镇上的人,收摊的,回家的。
他不知道。
煞·色消失了。
铁心的铜甲站在街口,蓝光照着前面的街,灯光和蓝光叠在一起,人影在光里走。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人看见刚才巷子里的火星、水柱、冰刃、火光。
卖糖的摊主在收摊,他把糖人插在草把上,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巷口。巷口是黑的。他低下头,接着数第八个。
夜市照常。
铁生的右手铜臂垂下来,铜指尖发烫,留着黑痕,朱砂烧尽了,灵力也快耗尽了。从真手到铜臂要经过三个关节,关节过热,铜面烫手。
铁心的铜甲左臂甲上五道划痕,第二层铜板都露了出来,右肩甲上一道砍痕,不深,但在。
两个人站在街口看着前面的街。空的,人影散了,摊子收了,灯灭了。
煞·色走了。
铁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铜手,指尖黑的,焦的,五秒就烧尽了,铜面烫。他用真手摸了一下,烫,缩手。
“走了。”铁心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闷的。
“嗯。”
铁生看着街口,黑了,灯全灭了,巷子暗了,月亮还在云后面,没出来。
走了。
“回去。”铁生说。
铁心转身,铜甲咔咔咔往回走。走的时候铜甲的左臂晃了一下,左臂甲上的五道划痕在蓝光下泛亮,铜屑还卡在缝里。
铁生跟在后面,铜腿咔咔响,比来的时候慢了,齿轮没力了,灵力快耗尽了,每一步比来的时候矮了半寸,走不动了。
他走过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街。空的,暗的,没有老太太,没有暗红色,没有答答答。
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的,带水汽,是暗渠的味道。地面的冰化了,水在石板缝里流。冰化得比冻得快:冻要三息,化只要十几息。铁生回头的时候已经在化了,明天早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铁生转回头,跟着铁心的铜甲往客栈走。
咔咔咔。
铜甲在前面,铜腿在后面,夜街空的、暗的,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叠在地上。
走了。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