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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术司,值房。萧云起坐在桌前,茶凉了,他没喝。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纸很旧,边角卷了,上面标着矿,七个,分布在京城周围,每个矿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
第五矿所在西南,三天的脚程。
铁生站在桌对面。铜臂换过了,是苏婉清换的,铜筋粗了一号,传导丝双股,关节加了铜垫。铜臂重了,沉了半斤,但散热好了。昨天试刻了火行微阵,三层,铜关节没过热,铜垫散了热,传导丝双股让灵力走得顺了,损耗从三成降到两成。
铜指尖上的三层火行微阵还没涂朱砂,等到了再刻。
“第五矿所。”萧云起说,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朱砂圈上,“灰石镇。矿在镇旁边,灵材灵石矿,朝廷用的、方术士用的,都从这里出。”
铁生看着地图。灰石镇在西南,山脚,旁边标着一个矿,很大,比其他矿都大。
“你去。”萧云起说,“官方的差事,巡查灵材产量。朝廷方士的铜牌给他们看,他们会放行。”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铜的,和朝廷方士铜牌不一样,上面刻着四个字:司玄台巡查。
“这是巡查令。拿着这个,他们不敢拦你。”
铁生接过来,铜的,沉,比朝廷方士铜牌还重。
萧云起说:“但巡查产量是假的。”
铁生看着他。
“你去看地下。”
地下。
“第五矿所下面有东西。不是矿,是别的。”
萧云起从地图旁边抽出一张纸。那不是地图,是密报,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几行蝇头小楷。
铁生凑过去看。
“灵材产量连年下降。矿深七丈,但井下有暗道,暗道通往地下,更深,不知道多深。矿工不见回来,三人,上报失踪。”
铁生看完。
“三人?”
“三个月,三人。”萧云起说,“巡查过两次,没有结果,上报失踪。”
“巡查的人……”
“没找到。”萧云起说,“巡查的人也是朝廷方士,三境,去了,看了,写了报告,说矿正常,产量下降是因为矿脉浅了,正常。”
铁生说:“你不信。”
萧云起看着他。
“你信?”
铁生不说话了。三境的方士去巡查,写了报告,说正常;可三人失踪,矿深七丈,井下有暗道,暗道通往更深的地方。
不正常。
“你去了不要写报告。”萧云起说,“回来告诉我,口头。”
铁生点头。
“带铁心。”
“嗯。”
“铜甲太显眼。到了镇上,让铁心在外面等,你一个人进去。”
铁生想了一下。
“他不愿意。”
“他知道。”萧云起说,“他的灵力传讯三百丈。你在矿里,他在镇上,三百丈够了。你有事发传讯,他来。”
铁生点头。
萧云起把地图卷起来递给他。
“三天的路。带干粮。到了先在镇上转,别急着进矿,先看,先听。”
铁生接了地图。
“灰石镇的人,”萧云起说,“别信。但别让他们知道你在查。”
三天。
路上没有事。官道,黄土,两边是田,秋收过了,茬留在地里,黄,矮。偶尔有牛,铃叮、叮地响。
铁生走在前面,铜腿踩在黄土路上不响。土比石板软,踩上去闷,没有咔咔声。
铁心跟在后面。铜甲在黄土路上也不响,但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一个深印,五十斤。
路上有人:赶车的,挑担的,步行的。看见铜甲回头,看一眼,走了,不多看。
铜甲在官道上不稀奇,京城周围见得多,出了京城才少,有人看,铁生不管,铁心也不管,只管走。
第三天,下午。
路变了。
黄土路没了,变成灰石路,石板铺的,灰的。石板不规则,大的小的拼在一起,缝里有泥,有草,枯的。
两边的田也没了。山近了,山脚是灰色的石头山,不长树,草也是灰的,枯的。
铁生看了一眼路边。
灰石砌的矮墙,墙里的地荒着,没有种东西。土是灰的,不是黄土,是灰土,像石头风化了的,碎,和黄土不一样,黄土黄,肥;灰土灰,不肥,种不了东西。
铁心说:“灰石镇到了。”
灰石镇。
灰的。
铁生站在镇口看着。
房子是灰石砌的,不是砖,是石头,灰的,粗糙,表面有细晶,在日光下闪,像盐。那是灵石矿的伴生矿。灰石,含灵力,微量的,石头里有灵力的结晶。
那点灵力很微。铁生走过去蹲下,用真手摸了一下墙。灰石,凉,粗,指尖有一点刺,是晶。
他用灵力探了一下。指尖的灵力灌入灰石……
没了。灵力灌进去,像水灌进沙子,没了。灰石把灵力吸了。
铁生的手缩回来。
铁心说:“灰石吸灵力。”铜甲在旁边,铁心也感觉到了,不是从墙上的灰石感觉的,是从整个镇感觉到的。
“嗯。”铁生说,“微量的。但到处都是。”
整个镇都是灰石砌的:房子,墙,路,铺的,全是灰石。每一块都含微量灵力,都在吸。
走到镇里,是街。
人不多,有几个在街上走,穿灰布衣裳,旧的,洗得发白,脸是灰的——不是脏,是肤色,像灰石。常年在灰石矿旁边,灰石粉尘吸进去,皮肤就灰了。
铁生看着。一个老头背着手从街那头走过来,很慢,背驼了,脸上全是皱纹,灰的,深的,像灰石上的裂纹。
老头看了一眼铁生,又看了一眼铜甲,没停,走了。
铁生往前走。
街不长,两箭之地,两边是铺子:茶楼,铁匠铺,杂货,布庄,灵材店。
灵材店。
铁生朝那边走过去。
门关着,板门,灰的,上面贴着一张纸,黄的,墨的。
“本店歇业。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门板上的灰厚了,一指厚,是灰石粉——风从矿那边吹过来,灰石粉落在门板上,一天天厚起来。
铁生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旁边是茶楼,开着,帘子是灰的,里面有人,声音很低,说不上话,像叹。
铁生走进去。
茶楼矮,暗。柱子是木头的,但墙是灰石砌的,灰石吸光,里面就暗。桌几条,凳几条,有人坐着:两个老头,一个中年人,喝茶,不说话。他们看了一眼铁生,又看了一眼铜甲,低头,喝茶。
铁生坐下。
掌柜过来了。是个老头,瘦,脸灰,围着灰的围裙,手粗,指甲缝里是灰石粉,黑的,洗不掉,长进肉里去了。
“喝什么?”
“茶。”
掌柜去了,端来一碗,粗碗,茶是浊的。不是绿茶,是灰石镇的本地茶,叶子粗,水里有灰石粉,喝一口涩,嘴发干。
铁生喝了一口,放下碗。
“掌柜。”
掌柜站在桌旁没走,等着。
“旁边灵材店,”铁生说,“怎么关了?”
掌柜的脸动了一下。那不是表情,是肌肉——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了。
“关了。”
“什么时候关的?”
“三个月前。”
“老板呢?”
“走了。”
“走了?去哪了?”
掌柜看着他,眼睛是灰的,浊的,没有光。他不像在看,像在等,等他别问了。
“就是走了。”掌柜说,“别问了。”
铁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掌柜不说话了,转身走回柜台,站在后面擦碗。碗上有灰石粉,擦不掉,他就一直擦,擦了很久。
铁生把茶喝完,涩,嘴干,碗放在桌上,出了茶楼。
铁心在街上等,铜甲靠着灰石墙。铜甲在灰石墙旁边是亮的——铜的颜色和灰石不一样,黄的,亮的,和灰色的墙一对比,显眼。
铁生走过去。
“灵材店关了。”他说,“三个月前。老板走了。”
铜甲的头转过来,蓝光亮了。
“走了?”铁心的声音很闷。
“掌柜不说。说‘别问了’。”
铁心不说话了。
蓝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铁心在用灵力,不是传讯,是感应。
铁心在铜甲里闭了眼。灵力从丹田散开,从铜甲的甲缝里渗出来,像水,蓝的,暗蓝的,在铜甲外面铺开一圈,像涟漪,往外扩。
灵力感应。
铁心的灵力在灰石镇里铺开,像水泼在地上,往四面八方走。走着碰到灰石,灰石吸,灵力被吸走一点;再走,再被吸,再走。
铁心皱起了眉——他在铜甲里,铁生看不见,但铁心在皱眉。
灵力铺了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然后灵力收了回来,蓝光稳了。
铁心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很低。
“灵力很低。”
铁生看着他。
“镇上的灵力浓度很低,低得不对。”
铁生知道,灰石含微量灵力,灰石吸灵力,到处都是灰石,灵力被吸走了。可是……
“矿所就在旁边。”铁生说,“灵石矿。灵石矿的灵力浓度应该很高,会渗到周围。镇子在矿旁边,灵力应该被矿的灵力充满,不该低。”
铁心想了一下。
“灰石吸灵力,但吸的量不大,是微量。镇上的灰石,不够把整个镇的灵力吸完。矿的灵力渗过来应该补上,但没有。”
“灵力去哪了?”铁生问。
铜甲的蓝光暗了。
铁心用灵力传讯,不是推,是低频的常频。两人在旁边本不用传讯,可铁心用了,因为他不想让周围的人听到——灵力传讯只有铁生能收到,周围的人听不到。
铁心的声音从灵力传讯里来,落在铁生的眉心,很轻。
“被抽走了。”
停了一下。
“或被吸走了。”
抽走。吸走。
铁生看着街:灰石街,灰石墙,灰石房子,灰的人。
灵力被抽走了,被什么抽的?矿所。矿所下面有暗道,萧云起说的,暗道通往地下,更深。
地下的灵力被抽走了。抽到哪里?
铁生不说了,只看着街。一个妇人从对面走过来,抱着孩子。孩子是灰的,脸灰,手上灰;妇人也灰,围着围裙,上面是灰石粉。
她走过铜甲时停了一下,看了铜甲一眼,看那道蓝光——她没见过。但她没多看,抱紧了孩子,走了。
铁生看着她走远。
灰。
整个镇都是灰的:人,房子,路,茶,碗,指甲缝,都是灰。
灵力也灰了,被抽走了,剩下的是灰的、空的。
夜。
客栈,矮,灰石墙,灰石地板。铁生坐在窗边,窗户是木的,破了一根棂,风从缝里进来,凉,带着灰石粉。
铜甲在门口,铁心靠着门框,不动,蓝光暗着——省着。
铁生从腰包里掏出两张纸,一老一新,叠在一起,是火行微阵图。他看了一眼,叠好,塞回去。
他又掏出巡查令,铜的,沉,“司玄台巡查”四个字在烛光下是红的,朱漆。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看着,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是镇子:灰石房子,矮,一片,灰的,在月光下更灰。月亮今天出来了,从云里出来,白的,照在灰石上,灰石反着白光,冷的。
远处是矿所的方向。
铁生看过去。
矿所在镇子东北,灰石山的山脚。白天来的时候看到了:围墙很高,灰石砌的,门是铁的,不是灰石,铁门,很大,两扇,上面有钉,铜的,圆的,排列着。
铁门关着,白天关着,晚上也关着。
可是……
铁生看到了。
矿所方向,围墙后面,地下。
有光。
微弱的,不是烛光,不是火光,是冷光。蓝的,暗的,在地下闪。
一闪,灭了。
又闪,灭了。
像呼吸,一呼一吸,闪一下,灭一下,很慢。
铁生看着。
三息闪一次,三息灭一次。三息闪,三息灭,循环。
“铁心。”
铜甲的蓝光亮了。
“看窗外。矿所方向,地下。”
铁心的铜甲头转向窗户,甲缝里的蓝光全开。铁心在看。
三息。
“看到了。”铁心说,灵力传讯落在铁生的眉心,很轻,“蓝光。地下。三息一次。”
铁生看着窗外。
蓝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然后灭了。
铁生说:“灵力。”
铁心在铜甲内部动了一下。
“嗯,是灵力。”铁心说,“地下的灵力在脉冲,三息一次,像心跳。”
心跳。
矿所地下有东西在跳,是灵力的心跳。
铁生看着窗外,灰石山的轮廓在月光下,灰,冷。山脚是矿所,围墙,铁门,铁门后面是地下。
蓝光又闪了。三息。灭。
铁生把巡查令从桌上拿起来,铜的,沉,握在手里,凉。
他说:“明天。”
铁心的蓝光闪了一下,一下。
“明天去看看。”
窗外,灰石山,月亮,蓝光灭了。
三息。
又闪了。
铁生看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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