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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是在东街遇见疤面的。那天他在巡逻。萧云起让他带铜甲在京畿东城和南城巡视,不是抓人,是“展示存在”——让疤面知道朝廷方士在盯着。
铁生不喜欢这个差事,但他理解。巡逻不是为了抓疤面,是为了让疤面知道有人在。也许他会收敛,也许他会加速。无论如何,反应本身就是信息。
萧云起说过这句话,铁生当时没懂。走了三天东街他懂了:人盯着你看,你看不见;你不盯着他,他就自己动。动一下,就露一点。
东街是京畿最热闹的街之一。商铺林立,人挤人。铁生走在街上,铜腿叮叮叮,铜甲咚咚咚。
两种声音差半拍。街上的孩子跟着学过,学的是后面那个,因为好笑。有一个学得像,铁生听见了,没回头。
铜甲跟在后面,蓝光暗着。铁心在“听”——不是真休眠,是用灵力感知周围。如果有不正常的灵力波动,他会醒。
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铁生停下了。
他感觉到了。不是灵力感知,他没有铁心那么灵敏,是直觉,一种从骨子里来的寒意。
有人在看他。
铁生扫了一眼,街上的人很多:商人,脚夫,妇人,孩子。没有异常。
但寒意还在。
铁生的义臂微微攥了一下,六个微阵待命。
他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街边站着一个人,靠着墙,穿灰布短打,很旧,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
身形精悍,不高,但肩很宽,手臂粗。不是练武的粗,是干活的粗,像搬过石头、扛过木头。肩宽的人出拳不快,但出拳重。铁生见过这种身形,石桥村抬石墩的都这样。他先记住了这一条。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右脸,从眉骨到下巴,一道疤。不是刀疤,是烧灼的:皮肤熔化了又凝固,坑坑洼洼,像被火舔过。
左脸完好,但很黑,晒的,风吹的,沙子磨的。
两只眼睛。右边那只因为疤拉扯了眼角,半闭着,看不清;左边那只睁着,很亮。不是方术士的亮,是猎人的亮。
他在看铁生。
铁生停了。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步,在东街的人流中对视。
铁生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的灵力:不是五行的灵力,是另一种,暗的,沉的,像石头,像沙子。像……
裂。
就是他。
疤面动了。不是冲向铁生,是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很慢,不急,像散步。
铁生追了上去,铜腿叮叮叮地敲着地。
“站住!”
疤面没停,走进巷子。窄巷,两边是院墙,没有商铺,没有人。
铁生跟进了巷子。就在他踏进巷口的这一步,铜甲还在后头。五十斤的铜甲走不了那么快,铁心没跟上来。
铁生一个人,面对疤面。
疤面停了,背对着铁生,然后转身。
铁生一眼望见他的手:右手,手掌,掌心有纹路,不是天生的纹路,是刻上去的,阵纹,暗红色的,嵌在皮肤里。
裂阵纹。
“朝廷方士。”疤面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石头,“你在追我?”
铁生站住了,铜手攥紧,六个微阵待命。
“你在杀人。”
“杀人?”疤面的嘴角,左边,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我在清算。”
他往前走了一步,铁生往后退了一步。
“赵守正。钱世通。孙德海。”铁生说,“三个人。你杀的。”
“三个?”疤面说,“不够。”
“还要杀多少?”
“杀完。”疤面说,“杀完所有碰过我族人的人。”
铁生的真手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谁碰过?”
“我有名单。”疤面说。
“什么名单?”
疤面没回答。他的目光从铁生的脸上移到他的铜臂上,又移到后面的巷口。铜甲出现在那里,咚咚咚,铁心追上来了。
疤面看着铜甲,看了很久。
“方术士。带铜俑。”他说,“你的方术在义肢上?”
铁生没回答。
疤面又往前走了一步。
铁生的义臂,火行加热阵启动,铜指温度升高。
“别过来。”
疤面没停。
铁生出拳。铜拳,火行加热的铜拳,打向疤面的胸口。
疤面侧身,很轻,像风。铁生的铜拳打空了,拳头撞在墙上,墙裂了,碎砖飞。
快。太快了。
疤面的右手掌心按在铁生的义臂前臂上。
嗤——
金属断裂的声音,刺耳,像骨头碎了;但碎的不是骨头,是铜,铜片,齿轮,传导丝。
铁生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散了。传导丝断了三根,齿轮飞了两个,铜片翘起来,五根铜指垂着,动不了了。
一掌。义臂废了。
“哥!”
铜甲冲了过来,咚咚咚,五十斤的铜甲撞向疤面。
疤面转身,右手掌心按在铜甲的胸口。
嗤——
铜甲的胸甲没有碎,没有裂,没有动。
疤面的掌心贴在铜面上,裂阵纹亮了,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往铜面里渗……
然后散了。像水泼在石头上,流走了。
疤面的脸色变了。
他的掌心从铜甲上离开,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铜甲的胸甲。
铜甲纹丝不动。
“怎么……”疤面的声音变了。第一次,不是冷,是疑惑。
裂阵术打散的是灵力经脉。铜甲里没有经脉,没有灵力循环,只有一个灵魂。
灵魂不是灵力。裂阵术对灵魂无效。
这个道理苏婉清说过一半。她说铜甲里不能刻阵——刻了阵就有灵力循环,有了循环就能被打散。她当时没说为什么。铁生现在明白了。
“铁心!打他!”
铜甲的铜拳砸向疤面。疤面偏头躲开,但铜甲的另一只手从侧面扫过来,他来不及躲,铜拳套砸在他肩上。
砰。
疤面被扫退了两步,肩上的灰布短打裂了,下面的皮肤和脸一样:烧灼的疤,坑坑洼洼。
但疤面没倒。他站稳了,看着铜甲。
“铜甲,”他喘了一口气,“里面是什么?”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亮了——铁心没有说话,不能暴露。
但蓝光亮了。
疤面看见了蓝光。他的眼睛,右边那只半闭的,睁大了一点。
“灵魂。”他说,声音很低,“你把灵魂封在了铜里。”
他看着铜甲,又看着铁生:铁生的义臂散了,铜指垂着,铜片翘着,齿轮掉在地上。
“你也是犯了禁忌的?”
铁生避而不答。
疤面收回手,站直了,看了看铜甲,又看了看铁生。
“你们……”
他没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等——”
铁生追了一步。但他的义臂废了,铜腿的齿轮也卡了一下:裂阵术的残余从义臂传导到了义腿,传导丝松了一根,膝盖的齿轮偏了。
铁生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疤面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铜甲走到铁生身边。
“哥。你的臂……”
铁生低头看着自己的义臂:右臂从肘以下散了,铜片,齿轮,传导丝,散了一地。
他用左手,真手,把齿轮捡起来,一个一个放到掌心里。
“铁心。他……”
“嗯。裂阵术。对铜甲无效。”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因为我里面没有灵力经脉。只有灵魂。”
铁生把齿轮攥在掌心里。“对。”铜指已经动不了了,只有真手能动。
“他一掌打散了你的义臂。”铁心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带着颤,“如果他按在你身上……”
“不会。”铁生说,“他对铜甲无效。他对你无效。”
铜甲的蓝光微微闪着。
“但我挡不住他。”铁心说,“他太快了。我的铜甲太笨了。”
“我知道。”铁生把传导丝捡起来,断的,三根,“但他对铜甲的灵力攻击无效。这是我们的优势。”
“什么优势?”
“他不能伤你。”铁生说,“但你能撞他。五十斤铜甲,撞一下他也会痛。”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而且,”铁生站起来,义腿咔了一声——膝盖的齿轮偏了,但还能走,“他看见了你里面的灵魂。他知道,我们也是犯了禁忌的人。”
“那他不会来杀我们?”
“不知道。”铁生说,“但他犹豫了。”
铜甲沉默了。
铁生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义腿的齿轮咔咔响,义臂散了,铜片翘着,铜指垂着。
义腿的齿轮偏了半齿,走一步响两声,本来是一声。他算了算,再走三里会卡死。修要一刻钟,一刻钟够疤面走出两条街。
他咬了咬牙,没停。铜片在臂上晃。
他走回东街。街上的人看着他:铜腿,散了的铜臂,少年。有人低声议论。
铁生不管,他走自己的路。叮,咔,叮,咔。
回到青竹巷的时候,沈夜翎已经在前院等着了。谢七通知的。
沈夜翎看见铁生的义臂,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她从东厢房里拿出备用工具,把她上回送来的那套零件放到桌上。
“坐。”
铁生坐下,铜腿咔的一声。
沈夜翎开始修义臂。她的手不是机关术师的手,但她会修弩。弩也是齿轮和传导丝的原理,简单版,她修得了。
铁生看着她的手,很快,很稳。
“你学过机关术?”
“没。”沈夜翎说,“萧校尉让我学的。他说,‘你跟的人会坏铜胳膊。你得会修。’”
铁生愣了一下。
萧云起让她学修义肢。什么时候的事?他在遇到铁生之前就……
不。是在遇到铁生之后。萧云起调沈夜翎来保护铁生的时候,就让她学了。
他比铁生想的更远。
“他的掌心,”沈夜翎一边修一边问,“裂阵纹?”
“嗯。刻在皮肤上的。”
“对铜甲无效?”
“无效。”
沈夜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
“那铜甲是唯一能挡他的人。”
“嗯。”
“但铜甲太慢。挡得住第一下,挡不住第二下。”
沈夜翎接传导丝的时候,铁生看着她的手指。接一根断丝要三道工序:先把断口刮出铜茬,再把新丝绞上去,最后用蜡封住。她在弩上做过几百遍,做熟了手就不用看。
齿轮归位要按顺序,大齿轮先落槽,小的后压;压反了齿就咬不实,一发力就崩。她把两颗崩过的齿轮挑出来扔在一边——这两颗不能再用了,齿口已经磨圆。
最后是铜片,得一片一片敲回去,敲重了纹路会裂。她敲得很轻,指节压着铜片,用小锤的柄一点点推。
弄完她活动了一下铜指:蜷,伸,蜷,伸。
“好了。”
铁生活动义臂,齿轮咔咔作响,很顺。
“谢了。”
“别谢。”沈夜翎把工具收起来,“下次别一个人追他。”
铁生看着她。
“我没一个人。铁心在。”
沈夜翎看了铜甲一眼,蓝光暗着。
“铁心铜甲太慢了,追不上。”
“我知道。”铁生说,“但他在。”
沈夜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破灵箭,递给铁生。
“你那支上次用过了。这支新的。上次给你的那支还在?”
铁生摸了摸怀里。上次那支在。
“两支了。”他说。
“不够。”沈夜翎说,“我一共十二支。给你两支。”
铁生接过箭。两支,铁的,箭头三棱,阵纹极细。
“你给我四支了。”铁生说,“你只剩八支。”
“够用。”沈夜翎说,“我用得少。”
铁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给我更多?”
“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给。”沈夜翎说,“但你得活着来要。”
铁生把两支箭收进怀里,铁的,凉的。
他看着沈夜翎:她站在灯下,脸还是冷的。但……
“沈夜翎。”
“谢了。”
“别谢。”她说,“活着。”
她转身走了,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里,门关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剩两个。铜甲的蓝光暗着。铁生把两支箭放在桌上,摆齐了,又收起来。
摆齐了也没用。用的时候还是一支一支抽。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齐,也知道摆齐没用。他还是摆了。
铜甲在角落里,蓝光微微亮了。
“哥。”
“她对你很好。”
“她对我好,是因为萧云起让她对我好。”
蓝光在铜甲上跳了一瞬。
“也许不全是。”
铁生沉默以对。他低下头看着修好的义臂,铜指蜷了一下,伸了一下,齿轮咔咔响。
疤面。一掌。打散义臂。
但铜甲挡住了。
他知道疤面的弱点:裂阵术对灵魂封印的铜甲无效。
他也知道自己的弱点:铜甲太慢,义臂太脆。
下一次不会再一掌打散了。
他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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