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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陈默带回来的。萧云起在校尉府后堂,案几上摊着灰石镇第五研所的布局图。他在标节点,笔,红墨,一个一个点。标到第三个的时候——
陈默推门进来了。没敲。陈默从来不敲门,除非急事。
“校尉。第三个死了。”
萧云起的笔停了,红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谁?”
“孙德海。三境凝纹。司玄台直属。”
孙德海是第三个。前两个,赵守正死在城南的米铺后巷,钱世通死在城北的乱葬岗边。都是落单的时候,都是晚上,都是背后来的。
萧云起把三个人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遍。三个死者,三个地方,三种死法,可都有一个共同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第二个人。
杀人的那个人很稳。稳到知道他什么时候落单,稳到出手一次,不补第二次。这样的人,不是寻常的杀手。
“在哪?”
“司玄台后门外。巷子。”
萧云起把笔搁在砚台上,红墨顺着笔尖往下淌了一点,在砚台边上,红的。
他站起来:“走。去看。”
司玄台后门,巷子。
衙役已经用黄绳把巷口封了。萧云起走进去的时候铁生不在——铁生去查档案了,他一个人来看。
尸体还在地上,没人敢动。
萧云起蹲下来。
他看见了:胸口,掌印,烧的。五指,掌心,焦的。
掌印里面阵纹碎了,不是断的,是碎的,像砂纸擦过,线条还在,灵力空了。
他的目光很稳,看了一遍,没动声色。
他翻了一下死者的手。左手,掌心朝上。
手心里有刻痕,指甲刻的一个字。
“还”。
萧云起看着这个字,看了三息。
一个字的刻痕,用指甲刻在掌心里,深得见了肉。刻的时候一定很用力,用力到指甲都快翻起来。
还什么?还命,还债,还那八万条命,还是还这一场因果里欠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字不是留给死人的,是留给活人看的,留给他这种十年前也在场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和前两个一样?”
陈默在旁边点头:“一样。赵守正,钱世通,孙德海。三个人,胸口掌印,裂阵术,手心刻字‘还’。一模一样。”
萧云起往巷口走:“叫莫参军来。”
莫怀礼来了,还是提着食盒,桂花糕,今天买的,热乎的。
他走进后堂的时候,看见萧云起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地图——不是灰石镇的,是整个帝国的。
“云起?”
萧云起抬头看着他:“坐。”
莫怀礼把食盒放在桌角,坐下。
“第三个死了。孙德海。”
莫怀礼的笑容收了。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像门关上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消息在司玄台传开了。孙德海死在司玄台后门,衙役看见了,捂不住。”
司玄台这两天没人敢独自走夜路。值夜的人开始结伴,散了衙以后,后门那条巷子太阳没落就没人了。有人偷偷在纸角写了平安符,压在砚台底下。司玄台是方术士的衙门,可方术士也怕。怕的不是鬼,是那个杀得比鬼还干净的人。
萧云起看着他:“捂不住好。不用捂。”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莫怀礼。查。十年前西域之乱,参与屠灭的方士名单,全部找到,保护起来。”
“全部?”
“全部。”
“云起,三十七人,散在全国。有的在军中,有的退役了,有的在地方上当差,有的——”
“那就发通知。所有参与屠灭的方士,回京畿。保护。”
莫怀礼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食盒,桂花糕还热着。
“他们不愿意回来。”
“什么?”
“三十七人。有的退役了,在地方上买了地,置了宅子;有的在地方上做土皇帝。方术士到了地方就是爷,谁愿意回京畿?回来就是普通方士,没地,没宅子,没权。”
萧云起的视线停在他身上:“不愿意也强制。”
莫怀礼没说话。
萧云起说:“死了比不回来更麻烦。”
莫怀礼看着他,很久:“好。我去办。”
他站起来,拿了食盒,走到门口,停了。
“云起。”
“我在名单上吗?”
萧云起打量着他:“在。”
莫怀礼笑了一下,很轻,不是开心的笑:“那我也该被保护?”
“你不一样。你在我身边。”
莫怀礼点了点头,走了。食盒没留下,桂花糕他带走了。
萧云起一个人坐在后堂。
天黑了。灯,豆大的火,在案几旁边照着地图。帝国地图很大,铺了半张桌子。
他在地图上标点:红墨,毛笔,一个一个。
三十七个红点。京畿六个,西域故地四个,北方三个,南方五个,东海两个,其余散在各州府县。
他在三个红点上画了叉——赵守正,钱世通,孙德海。三个叉。
他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三十七个红点,三个叉,还有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点散在帝国各处,像撒在布上的芝麻。
萧云起看着,眉间的竖纹很深。他今年二十九,可那道竖纹像四十岁的人,深的,刻的。
他拿起笔,在地图旁边的纸上列名单:三十七个名字,现状,驻地。
一个一个写。写到第十八个的时候,笔停了。
他的名字在上面。
萧云起,方术营主官,现镇西校尉,驻地京畿。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息,继续写。
第十九,莫怀礼,方术营副官,现镇西参军,驻地京畿。
两个名字,挨着。
写完了。三十七个名字,三个画了叉。
他放下笔,看着名单。
十年前萧云起十九岁。西域的沙地上,白天的日头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的影子都烤化。他站在方术营的阵位上,看着前面的骑兵冲出去。他负责的是防御阵和通讯阵,没亲手杀过一个人;可他的阵护住了那些挥刀的人。护住了,就是帮了。
那三天,风里有烧焦的味道。第三天晚上,他蹲在阵位后面,把晚饭吐了。莫怀礼递给他一壶水,他灌了半壶,还是吐。
“十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十年前他十九岁,莫怀礼二十六岁,方术营,两个年轻人。他不年轻了,莫怀礼也不年轻了,可十年前的事还跟着,像影子。
他看着地图上那三十四个红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人,十年前做过一件事的人。
现在有人在杀他们,一个一个。
门响了。
莫怀礼回来了。他走得很急,不是平时的步子,圆肩不圆了,挺直了。
“云起。”
莫怀礼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然后走到案几前。
“还有一个消息。”
萧云起看着他。
“裴将军知道了。”
萧云起的手放在地图上,没动:“知道了什么?”
“知道连环凶案,知道是穹族人做的,知道参与过西域的方士在名单上。”
“裴将军怎么说?”
莫怀礼的声音压低了:“他说‘不要插手’。”
萧云起的手停了:“不要插手?”
“裴将军说军方的事军方处理。司玄台不要插手,校尉府也不要插手。”
萧云起看着莫怀礼。灯在案几旁边,火苗很小,他的影子在墙上很高。
“三十七人,死了三个。裴桓说不要插手。”
他的声音很平,像水面。
“那剩下的三十四个等死?”
莫怀礼不说话。
萧云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关着,木板的,他没打开。
“裴桓为什么不要插手?”
“我不知道。”
“他在军部,他在镇国大将军府,他是十年前出兵令的签批人之一。”
莫怀礼的呼吸顿了一下:“云起,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萧云起转过身看着他,“但裴桓说不要插手,说明他不想让人查。他不想让人查,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
“被翻出来会怎样?”
“十年前,朝廷方士率军屠灭穹族,八万人,三天,一个不留。”萧云起说,“如果这件事被重新审,签批出兵令的人、写捷报的人、布阵的人、参与的人,全部——”
他没说完。
莫怀礼低下了头:“我写的捷报。”
“嗯。”
“歼敌八万。大捷。六个字。”
莫怀礼的手攥了一下,又松了。
“所以裴桓不让查,是因为查下去会查到他头上。”
萧云起没回答。
他走回案几,看着地图。三十七个红点,三个叉。
“莫怀礼。”
“查。偷偷查。不让裴桓知道。”
莫怀礼抬起头:“怎么查?”
“名单上的三十四个人,能找到的先找到。不发通知,不发公文,派暗哨,一个一个确认。活着的暗中保护,死了的报回来。”
“暗哨从哪调?”
“陈默。他的斥候营,抽十个人。够。”
莫怀礼想了想:“十个人查三十四个,散在全国。”
“够了。不需要盯,只需要确认:活着还是死了,活着的在哪,死了的怎么死的。”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萧云起看着地图:“等疤面找上门。”
“你在用三十四个人当饵?”
“不是饵。”萧云起说,“是线索。疤面会去找他们。他去找谁,谁就是下一个目标。我们跟着他,找到他。”
“如果找不到呢?”
“找得到。”萧云起说,“他在杀,一个一个杀。他不会停,他停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停不下来?”
萧云起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和我一样。”
莫怀礼没问。他知道了。
莫怀礼走了。
萧云起一个人坐在后堂。灯,地图,名单。三十七个名字,三个叉。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萧·云·起。三个字,在圈里。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圈。
十年前,十九岁,方术营,布阵,防御阵,通讯阵,没有攻伐。
但在。
在场也是一种罪。
萧云起知道自己躲不掉。疤面要算的账,从来不是谁亲手杀了多少人,而是谁在那三天里站在了该杀的那一边。他站过,所以他也是那三十七分之一——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把自己的名字圈起来,等着。
他知道,莫怀礼也知道,铁生也知道,疤面也知道:疤面会来找他。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火苗跳了跳。三十四个红点在灯下,像三十四颗将灭未灭的火星。
其中有一颗是他自己圈出来的。
萧云起不怕死。他怕的是还没等到疤面来,就先被裴桓那一边的人悄没声地处理掉了。
所以他要把水搅浑。莫怀礼去查,陈默去盯,消息自然会漏出去一点;漏出去,就有人坐不住;坐不住的人,会自己走出来。
他算了算日子。第三个死了,按疤面的节奏,第四个不会太远——快则三天,慢则七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缝,天快亮了。这一夜,他在地图前坐到了鸡叫。
裴桓那边早晚会知道他没按兵不动。到那时候,校尉府的门,他未必还迈得进去。
所以他得抢在裴桓动手之前,把该埋的钉子都埋下去。陈默那十个人天亮前就要出城——这是他昨天夜里就定下的。名单上的三十四个人,活着几个,死了几个,三天之内他要一个准信。
三十四个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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