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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66章 连环凶案·萧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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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陈默带回来的。

    萧云起在校尉府后堂,案几上摊着灰石镇第五研所的布局图。他在标节点,笔,红墨,一个一个点。标到第三个的时候——

    陈默推门进来了。没敲。陈默从来不敲门,除非急事。

    “校尉。第三个死了。”

    萧云起的笔停了,红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谁?”

    “孙德海。三境凝纹。司玄台直属。”

    孙德海是第三个。前两个,赵守正死在城南的米铺后巷,钱世通死在城北的乱葬岗边。都是落单的时候,都是晚上,都是背后来的。

    萧云起把三个人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遍。三个死者,三个地方,三种死法,可都有一个共同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第二个人。

    杀人的那个人很稳。稳到知道他什么时候落单,稳到出手一次,不补第二次。这样的人,不是寻常的杀手。

    “在哪?”

    “司玄台后门外。巷子。”

    萧云起把笔搁在砚台上,红墨顺着笔尖往下淌了一点,在砚台边上,红的。

    他站起来:“走。去看。”

    司玄台后门,巷子。

    衙役已经用黄绳把巷口封了。萧云起走进去的时候铁生不在——铁生去查档案了,他一个人来看。

    尸体还在地上,没人敢动。

    萧云起蹲下来。

    他看见了:胸口,掌印,烧的。五指,掌心,焦的。

    掌印里面阵纹碎了,不是断的,是碎的,像砂纸擦过,线条还在,灵力空了。

    他的目光很稳,看了一遍,没动声色。

    他翻了一下死者的手。左手,掌心朝上。

    手心里有刻痕,指甲刻的一个字。

    “还”。

    萧云起看着这个字,看了三息。

    一个字的刻痕,用指甲刻在掌心里,深得见了肉。刻的时候一定很用力,用力到指甲都快翻起来。

    还什么?还命,还债,还那八万条命,还是还这一场因果里欠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字不是留给死人的,是留给活人看的,留给他这种十年前也在场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和前两个一样?”

    陈默在旁边点头:“一样。赵守正,钱世通,孙德海。三个人,胸口掌印,裂阵术,手心刻字‘还’。一模一样。”

    萧云起往巷口走:“叫莫参军来。”

    莫怀礼来了,还是提着食盒,桂花糕,今天买的,热乎的。

    他走进后堂的时候,看见萧云起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地图——不是灰石镇的,是整个帝国的。

    “云起?”

    萧云起抬头看着他:“坐。”

    莫怀礼把食盒放在桌角,坐下。

    “第三个死了。孙德海。”

    莫怀礼的笑容收了。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像门关上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消息在司玄台传开了。孙德海死在司玄台后门,衙役看见了,捂不住。”

    司玄台这两天没人敢独自走夜路。值夜的人开始结伴,散了衙以后,后门那条巷子太阳没落就没人了。有人偷偷在纸角写了平安符,压在砚台底下。司玄台是方术士的衙门,可方术士也怕。怕的不是鬼,是那个杀得比鬼还干净的人。

    萧云起看着他:“捂不住好。不用捂。”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莫怀礼。查。十年前西域之乱,参与屠灭的方士名单,全部找到,保护起来。”

    “全部?”

    “全部。”

    “云起,三十七人,散在全国。有的在军中,有的退役了,有的在地方上当差,有的——”

    “那就发通知。所有参与屠灭的方士,回京畿。保护。”

    莫怀礼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食盒,桂花糕还热着。

    “他们不愿意回来。”

    “什么?”

    “三十七人。有的退役了,在地方上买了地,置了宅子;有的在地方上做土皇帝。方术士到了地方就是爷,谁愿意回京畿?回来就是普通方士,没地,没宅子,没权。”

    萧云起的视线停在他身上:“不愿意也强制。”

    莫怀礼没说话。

    萧云起说:“死了比不回来更麻烦。”

    莫怀礼看着他,很久:“好。我去办。”

    他站起来,拿了食盒,走到门口,停了。

    “云起。”

    “我在名单上吗?”

    萧云起打量着他:“在。”

    莫怀礼笑了一下,很轻,不是开心的笑:“那我也该被保护?”

    “你不一样。你在我身边。”

    莫怀礼点了点头,走了。食盒没留下,桂花糕他带走了。

    萧云起一个人坐在后堂。

    天黑了。灯,豆大的火,在案几旁边照着地图。帝国地图很大,铺了半张桌子。

    他在地图上标点:红墨,毛笔,一个一个。

    三十七个红点。京畿六个,西域故地四个,北方三个,南方五个,东海两个,其余散在各州府县。

    他在三个红点上画了叉——赵守正,钱世通,孙德海。三个叉。

    他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三十七个红点,三个叉,还有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点散在帝国各处,像撒在布上的芝麻。

    萧云起看着,眉间的竖纹很深。他今年二十九,可那道竖纹像四十岁的人,深的,刻的。

    他拿起笔,在地图旁边的纸上列名单:三十七个名字,现状,驻地。

    一个一个写。写到第十八个的时候,笔停了。

    他的名字在上面。

    萧云起,方术营主官,现镇西校尉,驻地京畿。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息,继续写。

    第十九,莫怀礼,方术营副官,现镇西参军,驻地京畿。

    两个名字,挨着。

    写完了。三十七个名字,三个画了叉。

    他放下笔,看着名单。

    十年前萧云起十九岁。西域的沙地上,白天的日头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的影子都烤化。他站在方术营的阵位上,看着前面的骑兵冲出去。他负责的是防御阵和通讯阵,没亲手杀过一个人;可他的阵护住了那些挥刀的人。护住了,就是帮了。

    那三天,风里有烧焦的味道。第三天晚上,他蹲在阵位后面,把晚饭吐了。莫怀礼递给他一壶水,他灌了半壶,还是吐。

    “十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十年前他十九岁,莫怀礼二十六岁,方术营,两个年轻人。他不年轻了,莫怀礼也不年轻了,可十年前的事还跟着,像影子。

    他看着地图上那三十四个红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人,十年前做过一件事的人。

    现在有人在杀他们,一个一个。

    门响了。

    莫怀礼回来了。他走得很急,不是平时的步子,圆肩不圆了,挺直了。

    “云起。”

    莫怀礼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然后走到案几前。

    “还有一个消息。”

    萧云起看着他。

    “裴将军知道了。”

    萧云起的手放在地图上,没动:“知道了什么?”

    “知道连环凶案,知道是穹族人做的,知道参与过西域的方士在名单上。”

    “裴将军怎么说?”

    莫怀礼的声音压低了:“他说‘不要插手’。”

    萧云起的手停了:“不要插手?”

    “裴将军说军方的事军方处理。司玄台不要插手,校尉府也不要插手。”

    萧云起看着莫怀礼。灯在案几旁边,火苗很小,他的影子在墙上很高。

    “三十七人,死了三个。裴桓说不要插手。”

    他的声音很平,像水面。

    “那剩下的三十四个等死?”

    莫怀礼不说话。

    萧云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关着,木板的,他没打开。

    “裴桓为什么不要插手?”

    “我不知道。”

    “他在军部,他在镇国大将军府,他是十年前出兵令的签批人之一。”

    莫怀礼的呼吸顿了一下:“云起,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萧云起转过身看着他,“但裴桓说不要插手,说明他不想让人查。他不想让人查,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

    “被翻出来会怎样?”

    “十年前,朝廷方士率军屠灭穹族,八万人,三天,一个不留。”萧云起说,“如果这件事被重新审,签批出兵令的人、写捷报的人、布阵的人、参与的人,全部——”

    他没说完。

    莫怀礼低下了头:“我写的捷报。”

    “嗯。”

    “歼敌八万。大捷。六个字。”

    莫怀礼的手攥了一下,又松了。

    “所以裴桓不让查,是因为查下去会查到他头上。”

    萧云起没回答。

    他走回案几,看着地图。三十七个红点,三个叉。

    “莫怀礼。”

    “查。偷偷查。不让裴桓知道。”

    莫怀礼抬起头:“怎么查?”

    “名单上的三十四个人,能找到的先找到。不发通知,不发公文,派暗哨,一个一个确认。活着的暗中保护,死了的报回来。”

    “暗哨从哪调?”

    “陈默。他的斥候营,抽十个人。够。”

    莫怀礼想了想:“十个人查三十四个,散在全国。”

    “够了。不需要盯,只需要确认:活着还是死了,活着的在哪,死了的怎么死的。”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萧云起看着地图:“等疤面找上门。”

    “你在用三十四个人当饵?”

    “不是饵。”萧云起说,“是线索。疤面会去找他们。他去找谁,谁就是下一个目标。我们跟着他,找到他。”

    “如果找不到呢?”

    “找得到。”萧云起说,“他在杀,一个一个杀。他不会停,他停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停不下来?”

    萧云起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和我一样。”

    莫怀礼没问。他知道了。

    莫怀礼走了。

    萧云起一个人坐在后堂。灯,地图,名单。三十七个名字,三个叉。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萧·云·起。三个字,在圈里。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圈。

    十年前,十九岁,方术营,布阵,防御阵,通讯阵,没有攻伐。

    但在。

    在场也是一种罪。

    萧云起知道自己躲不掉。疤面要算的账,从来不是谁亲手杀了多少人,而是谁在那三天里站在了该杀的那一边。他站过,所以他也是那三十七分之一——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把自己的名字圈起来,等着。

    他知道,莫怀礼也知道,铁生也知道,疤面也知道:疤面会来找他。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火苗跳了跳。三十四个红点在灯下,像三十四颗将灭未灭的火星。

    其中有一颗是他自己圈出来的。

    萧云起不怕死。他怕的是还没等到疤面来,就先被裴桓那一边的人悄没声地处理掉了。

    所以他要把水搅浑。莫怀礼去查,陈默去盯,消息自然会漏出去一点;漏出去,就有人坐不住;坐不住的人,会自己走出来。

    他算了算日子。第三个死了,按疤面的节奏,第四个不会太远——快则三天,慢则七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缝,天快亮了。这一夜,他在地图前坐到了鸡叫。

    裴桓那边早晚会知道他没按兵不动。到那时候,校尉府的门,他未必还迈得进去。

    所以他得抢在裴桓动手之前,把该埋的钉子都埋下去。陈默那十个人天亮前就要出城——这是他昨天夜里就定下的。名单上的三十四个人,活着几个,死了几个,三天之内他要一个准信。

    三十四个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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