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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卧房，暖黄台灯的光晕落在傅其桢苍白的面上。话音落下，桂生慌张的神色，顿时怔了一下。
“医院？”
少帅之前特意交代过，若有任何不妥，先联系家庭医生，再由他安排。
现下少夫人忽然说要去医院，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手轻轻抚着，迟迟没有应声。
傅其桢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微微发颤，像是疼得连坐稳都困难。
“桂生……”
她急的眼底覆上一层水光，脸色愈发的白了起来。
“求你，送我去医院……”
桂生紧紧瞧着眼前的女人，脊背微微弓着，呼吸急促得不成节奏，肩头一阵阵发颤。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为难与犹豫瞬间被恐慌压下。
万一少夫人和腹中孩子出事，她担待不起。
“好好，少夫人！咱们去医院！”
话音脱口一瞬，她立刻松开傅其桢的手，转身朝房门奔去。
门被她一把拉开，廊下守着的两名警卫倏地转过身来。
“快！快去安排汽车，送少夫人去医院！”
其中一名警卫蹙起眉眼，立即上前一步。
“少夫人怎么了？”
“突然腹痛，怕是动了胎气！”
桂生神色慌急，胸口起伏，声音都变了调。
“快去，叫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警卫闻言神色一凛，当即就要转身去调度车辆。
桂生眸光一清，赶忙又追了一句。
“一并差人禀告少帅！说少夫人突发腹痛，已经动身前往医院！”
“好！”
门外另一名警卫应声，立刻离开。
房门内的傅其桢靠在摇椅里，一只手压着小腹，眉头拧得紧紧的，压抑着低喘。
可刚刚桂生那句禀报少帅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睫，手指悄然收紧。
她要快。
一定要在赫知彦之前，赶去医院脱身。
桂生匆匆拿了件毛毯盖在她身上，又取了围巾，替她拢好，紧声说着。
“少夫人，车已经安排了，咱们马上去医院。”
傅其桢垂着眼眸，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她任由桂生扶着自己起身，脚步刻意放得迟缓，身子也向桂生倾斜。
直到坐进汽车后座，她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洋楼。
楼上的灯光隔着夜色渐渐远去，剩下一点模糊的暖色。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围巾。
——
夜色深浓，前方红砖楼宇静静伫立。
沪海妇孺医院门前的白色灯箱依旧亮着，门廊下几盏电灯将台阶照得通明，急诊入口处不时有人进出。
“砰！”
汽车在急诊入口前停稳，车门被警卫拉开。
桂生连忙侧身，搀住傅其桢的胳膊，小心托着她的手肘，扶着她慢慢踩下车阶。
“少夫人，慢些。”
傅其桢一手搭着她，另一只手护在腹前，缓缓往医院大厅里走。
身后，一名警卫也紧跟着她们进去。
刚踏进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药气便扑面而来。
深夜的急诊大厅安安静静，却并不空旷。
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沉沉浮浮，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扶着孕肚，男人正低声安慰她，不时抬头望向诊室。
另一边，一位妇人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脸色有些苍白。
不远处的诊室，似乎隐隐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旋即又归于沉静。
傅其桢微微抬起眼眸，快速扫过大厅，入口、诊室、候诊区。
她的视线停留不过片刻，便又垂下眼眸，身子顺势往桂生身上一斜，气息虚浮。
“桂生，我……走不动了。”
桂生闻言，连忙收紧手臂，扶着她到身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您慢些，我扶您坐下。”
傅其桢刚挨着椅沿坐下，便好似牵扯到了腹部，眉头一紧，手掌撑住椅面。
桂生吓了一跳，立刻俯下身，见她这副虚弱模样，亦急的额头沁出细汗，立即抬眼看向跟着她们进来的警卫。
“劳烦你去将值班医生请过来！少夫人不舒服，快些！”
警卫神色焦灼，闻声立刻应了，便快步往诊室方向去了。
傅其桢目送那人离开，手还搭在小腹上，脸色苍白。
桂生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滑落的毛毯。
“少夫人，您再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
傅其桢垂着头，眼底微微一沉，此下身边只剩桂生一人。
她虚弱的掀起眼帘，眼瞳暗自一动，仿佛寻觅着什么。
“桂生……”
她抿了抿唇，将视线落在大厅另一侧的饮水处旁。
“我有些口渴。”
桂生顺着傅其桢的视线望去，没有犹疑答应。
“好，我去给您倒水。”
可她刚一站起身，脚步便顿下了。
她眼底落入一瞬迟疑，视线在傅其桢身上流连。
“少夫人，您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傅其桢轻轻摇头，她仰起脸，眼底蒙着水光，声音轻得恳切。
“帮我接杯温水就好……”
她呼吸微促，手指轻轻攥住毛毯。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快去快回。”
桂生眉头拧到一处，她左右看了看大厅，往来多是产妇和家属，瞧着还算安稳。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拗不过傅其桢，只得叮嘱。
“好，您坐着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傅其桢仿佛再没力气抬眼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桂生屏住呼吸，转身时还不忘多看几眼傅其桢，确认没什么问题，便抬脚匆匆。
直到桂生离开，傅其桢才慢慢松开攥着毛毯的手，蜷起的身子也缓缓一松。
这下身边再无看守着她的人，那眼底刻意装出来的痛楚敛去，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绷得更紧。
她将颈间的素色围巾往上拉了拉，大半张脸都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越过来往的人群，紧紧盯着背对着她接水的桂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名护士从她面前经过。
就在一瞬，护士的身影从傅其桢与桂生之间经过，将两人的视线隔开。
就是现在。
傅其桢没有一点迟疑，她撑住椅面，一手护着腹部，借力站起身来。
动作稍急，腰背顿时泛起一阵酸胀，她脚下微滞，却不敢停留。
她低着头，掩藏在推车护士一边，贴着候诊区外侧往前走。
推车上的药瓶仍在轻轻碰撞，护士并没多留意身旁的人。
傅其桢随着护士绕过候诊区，离开桂生所在的视线范围，她扶着肚子，稍稍加快脚步。
眼前已是大厅出口，门外仍守着两名警卫。
傅其桢脚步倏然一缓，心跳急促起来，手心也早已沁出薄汗。
她不能就这样出去，警卫认识她，必定会被拦下。
正当她暗自思忖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深色外套的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孩，正从大厅里往外走。
妇人一边低声哄着孩子，一边腾出手整理襁褓。
傅其桢眸光微微一动，再度放慢脚步，等那妇人走到自己身侧，便侧过身，自然凑近。
她将围巾裹紧脸，垂眸落在襁褓里，唇角牵起一点关切的神色，柔声搭话。
“宝宝看着真乖。”
小家伙裹在碎花襁褓里，时不时轻轻哼唧一声。
妇人愣了半瞬，转头看向傅其桢。
只见眼前女人遮着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温静得很，她一只手还护着隆起的小腹。
妇人浅浅笑了笑，倒没觉得什么，不过是位有孕的年轻母亲，见了孩子忍不住多看两眼。
“夜里闹得厉害，这才睡下。”
傅其桢点点头，顺势跟着她往门口走。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边。
傅其桢依旧低头凝着那妇人怀中的婴孩，掠过身边警卫时，她伸手扶住了妇人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孩子身侧，仿佛是同行的家人，顺手帮忙照看孩子。
“当心台阶。”
“夜里风大，别吹着了。”
她说得轻缓，手上也自然地替那孩子将小毯往上掖了掖。
妇人见她帮忙，便顺势将孩子往怀里托了托，低声道谢。
“谢谢太太。”
两人一前一后，贴得很近。
警卫的看了一眼那妇人和孩子，又扫过傅其桢，她围巾遮着半张脸，一副陪家人看完病准备离开的模样。
傅其桢扶着妇人的手臂，跟着她跨过医院门槛，直到走下台阶，才慢慢松开手。
妇人抱着孩子往前走了几步，并未觉出什么异样。
傅其桢没有回头，她沿着门廊往前走。
一时，医院的灯光渐渐落在身后，才加快了脚步。
夜风迎面吹来，她压住掀起的围巾，另一只手护着小腹。
她神色始终绷紧，站在医院外侧的街沿，一眼便看到一辆黄包车正停在不远处。
傅其桢没有迟疑，快步走了过去。
“劳烦。”
车夫看到有人来，立刻站起身。
“太太，去哪儿？”
傅其桢将围巾拢紧，扶着车沿，抬脚便迈上黄包车，坐进车座。
“法租界，华光电影公司。”
车夫一听，倏然拉正车把。
“好嘞，太太，您坐稳了！”
一声吆喝声，黄包车随即转过街角，车轮驶入夜色，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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