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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车轮在柏油马路上发出辘辘声，最终在华光电影公司门前停了下来。“太太，到了。”
车夫拉住车把，回头看了一眼。
傅其桢抬眸，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眼底掠过一丝急切。
只见电影公司透出暖白的灯光，隔着玻璃窗，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想来是剧组的人还在连夜赶工。
傅其桢忙不迭付了车钱，便扶着车沿下车。
“谢谢。”
她没有耽搁，径直朝公司大门走去。
门口的值班人员见有人进来，立即起身迎上前。
“夫人，这么晚了，您找谁？”
傅其桢停下脚步，眼眸却忍不住朝公司深处望去。
“麻烦问一下，傅其纾在这儿吗？”
那人愣了一下，打眼扫了下眼前还怀有身孕的女人，狐疑一瞬。
“您是说纾纾小姐？”
“是。”
傅其桢绷住眉眼，紧紧盯着他，快速点头。
“我是傅其纾的姐姐。”
值班人员闻言眸子睁大，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侧便传来一阵加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灰衬衫的年轻男人抱着几份文件正从里面出来，听见傅其纾的名字，脚步倏然一停。
他抬起头，朝门口看去，只一眼，便认出了傅其桢。
“傅小姐？”
男人快步走近，盯着她细细辨认，确认是她，实在有些意外。
“其纾的姐姐？”
值班的人侧过头看向他，忍不住问。
“孟想，这位夫人你认识？”
不等孟想答话，傅其桢已经急急转脸看向他，声音发紧。
“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在哪儿？”
孟想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眸光暗了暗。
傅其桢眉头狠狠蹙起，往前半步，声音压不住地急。
“她在哪儿？”
孟想看着她，唇角微动。
他当然知道傅其纾在哪里。
只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心底几番迟疑，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声音不由压低。
“塞恩公寓。”
孟想目光沉沉，似乎藏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无力。
“今晚那里办电影派对。”
傅其桢脸色微微一变，神情凝重。
“谢谢。”
话音落下，她便立刻转身往外走。
孟想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神色骤然一肃。
他当即将手中的文件往值班人员怀中一塞，便抬脚跟上。
值班人员猝不及防地搂住险些掉落的文件，不由朝孟想喊了一声。
“孟想，你去哪儿？”
孟想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追了出去。
“傅小姐！”
傅其桢已经走到门外，听见声音，回头看他。
孟想赶到她身边，略微沉了口气。
“我随您一起去。”
傅其桢看了他一眼，她此刻心头全是傅其纾，顾不得问为什么，也没心思推辞，只匆匆抬手拦住路边一辆黄包车。
“去塞恩公寓！”
——
黄包车在马路上疾驰，风挟着夜气扑在脸上，吹乱了傅其桢鬓边的碎发。
她一手攥着车沿，另一只手护在小腹前，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不多时，塞恩公寓出现在月色底下。
这是租界里西式公寓楼，外墙砌着深红色砖石，几处垂着铁艺栏杆的露台错落向外延伸。
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映着夜色，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楼前停了好几辆汽车，既有沪海本地常见的黑色轿车，也有几辆车头立着小小的铜制菊纹徽记，或是印着淡色日文商号的汽车。
傅其桢抬起头，只见二楼一扇窗户敞着，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里面隐约传出留声机的音乐，夹杂着男女谈笑声。
傅其桢立即踏上公寓楼前的石阶，孟想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公寓大厅，沿着楼梯往上。
楼梯间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墙壁挂着西洋风景画，黄铜壁灯将四周照得暖融融的。
越往上，音乐声就越清晰地涌了过来。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楼上下来，彼此交谈，笑声毫不遮掩。
傅其桢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眸光稍凝，明晰那对话间的日语。
走上二楼，那杯盏碰撞的脆响、日语哄笑声，混着留声机里轻快的舞曲，此起彼伏地缠在走廊里。
傅其桢心口一沉，侧眸和孟想对视一眼，二人眼底落入凝重，脚步不约而同加快。
刚踏上三楼的楼梯口，前方竟赫然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笔直守在廊道正中。
其中一人看见他们靠近，立刻上前阻拦，口中吐出一串急促的日语。
傅其桢呼吸倏地屏住，虽不甚听得懂完整日文，但曾在金璇宫做舞女的那些日子，为了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也曾学过一些简单的日语。
此下，眼前这个日本男人语气不耐，分明让他们立刻离开。
正预备说些什么时，身侧的孟想却上前半步，神色镇定，开口便是流利的日文。
他一边用日语解释，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张烫着字的工作证递过去。
“我们是华光电影公司的制作人员，今晚受邱先生安排过来送东西。”
其中一个黑衣男人接过工作证，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他抬眸在傅其桢与孟想两人间来回打量。
眼前男人，瞧着文质彬彬。
至于这个女人……
那守在楼梯口的男人眼眸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的脸。
即便身怀六甲，也是个美妇。
倒不像什么危险人物。
男人似乎觉得这样两个人实在不像来闹事的，便侧过脸，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他将工作证还给孟想，稍稍侧身让开。
孟想接过证件，脸上浮起客气的笑意，用日语微微鞠躬，道了一声谢。
直起身的一瞬，他扶起眼镜，低声对傅其桢说着。
“咱们走。”
傅其桢点了点头，立刻跟着他往里走。
刚迈过楼梯口里走几步，整条走廊仿佛都浸在一片热闹之中。
留声机里放着一支支节奏轻快的舞曲，几扇房门敞开着，里面有人举杯说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
只见几个男人倚在门边交谈，身旁还站着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
傅其桢的目光匆匆掠过，她没有心思留意这些，只想尽快找到傅其纾。
孟想走在前面，领着她沿走廊往里。
可越往三楼尽头走，那热闹的派对声便渐渐小了下去。
尽头两侧的壁灯投下昏黄光影，地毯厚实，脚步落上去仿佛没有声音。
与前面觥筹交错的场面相比，这里格外安静。
霎时，一阵异样的动静忽然从某间房里渗了出来。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不要！”
傅其桢眸光骤紧，那声音……她不会听错。
是其纾。
“其纾！”
傅其桢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她顾不得小腹隐隐传来的紧绷，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孟想脸色也彻底沉下去，迈开长腿，引着她往那间屋子赶。
走廊尽头，靠近阳台的那间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越靠近，里面危急的声音便越清晰。
断断续续的挣扎哭喊，男人粗哑的日语笑骂，一声声钻入耳膜，撕裂所有的浮华喧闹。
“放开我！”
“不要……求求你……”
傅其桢脚步几乎踉跄，没有思考的余地，朝那扇门冲了过去。
“哐！”
霎时，那扇房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打开，一个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衬衫大敞，圆滚滚的肚腩露在外面，脸上泛着酒后的红。
一只手提着裤腰，皮带还没来得及扣好，嘴里叼着一支烟，嬉笑着整理衣襟。
男人没注意到门外有人，抬眼时还带着几分醉意。
他看见一旁的傅其桢与孟想，微微一怔，醉态朦胧的眼睛眯了起来。
下一瞬，一道道撕裂般的哭喊，清清楚楚从房间里冲出来。
“放开我！”
“啊！”
“救命！”
傅其桢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和孟想一同上前，狠狠一把将门口的男人撞开。
“其纾！”
男人被撞得踉跄，肩膀重重磕在门框上，嘴里的烟也掉在地上。
他吃痛地骂了一句日语，随即恼怒地便要拦人。
“你们干什么？！”
孟想迈步挡在他面前，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狠狠将人推向走廊一侧。
“滚开！”
男人撞上墙壁，怒意挣扎，嘴里又是一串难听的日语。
孟想没有松手，将他死死挡在身前。
而傅其桢，已经一步迈进了房间。
轰！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被迎面狠狠砸下一记重锤，四肢瞬间凉透，骤然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仿佛失去了声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
房间里一片狼藉。
一盏落地灯歪倒在地，灯罩滚到了墙角。
茶几上的酒瓶碎了一只，酒杯翻倒，暗红色的酒液沿着地毯洇开。
地毯、沙发上散落撕碎的衣物、缎带，还有被扯断的珍珠项链，细细的银线垂在床沿，白色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傅其纾跌在床边，哭声撕心裂肺，但双手被人死死钳住。
发髻散着，身上的礼服被扯得凌乱不堪，衣料破裂，露出大片大片苍白的皮肤。
她在挣扎。
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她身前，还压着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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