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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舟是被巷子里的自行车铃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楼下小食铺的蒸笼已经冒起了白烟。他摸出枕头下的手表看了一眼:五点四十。昨晚躺下时快十二点了,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天,躺下还转了好一会儿才睡着。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挎包就搁在枕头旁边,他打开看了看,提货回执、单据、昨天寄信的回执,一样不少。他把挎包扣好,起身洗脸穿衣服。
周海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桌上还是白粥咸菜,多了两碟肠粉。周海山抬头说:“东西都装好了,昨晚我跟司机把两辆车又检查了一遍。轮胎、刹车、机油,没问题。”
陈一舟坐下吃粥,脑子里过今天的安排:先去仓库确认车况,然后去方技术员那儿拿补充材料,回来正好发车。
“周哥,方技术员那个地址你认得吧?”
“认得,纺织局宿舍,在河南那边。我让小王跟你去,他路熟。”
两人吃完就出门。吉普车先绕到仓库看了一眼,两辆解放牌停在院子边的墙根下,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司机在驾驶室后面的小铺上打盹。陈一舟爬上后车厢,揭开帆布一角往里看了看,钢材码得整整齐齐,捆扎得也扎实,才放下心来。
从仓库出来往南,过海珠桥,珠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太阳从东边白蒙蒙地升起来,江面上金光碎成一片。陈一舟靠着车窗看这景象,忽然想起自己来羊城快十天了,还没正经看过这座城市。来的那天在火车上,当天就去见韩寿昌,之后每天不是跑物资局就是在仓库,连这条江都没顾上多看一眼。
过了桥,小王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宿舍楼前停下。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楼梯发出吱呀的响声。上了三楼,陈一舟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方技术员的妻子,四十来岁,面色有些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她见了陈一舟,连忙往屋里让:“陈同志来了,快进来,老方在里头。”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方技术员坐在靠窗的桌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正在看什么材料。见陈一舟进来,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陈一舟赶紧上前一步按住:“您别动。”
“没事没事,腿已经好多了。”方技术员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精神一些,“你来信说要补充材料,我连夜整理了一些。你看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里头厚厚一沓材料,有手写的技术说明,有誊抄的数据表格,还有几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图。陈一舟翻了几下,心里一动:这些不光是钢材的质量报告,还有设备安装调试的注意事项,甚至连车间改造的通风布局都画了个草图。
“方工,这是——”
“你是要拿这批钢材回去恢复生产的,对吧?我估摸着你那边缺的不光是材料,技术上的事也没人能指导。”方技术员笑了笑,眼角全是皱纹,“我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写了点。不一定对,你拿回去让轧钢厂的老师傅看看,有用就参考,没用就当废纸。”
陈一舟把文件袋仔细收好。他想起李怀德信里提过,方技术员是全国少有的轧钢工艺专家,五十年代留苏回来的,后来因为跟苏联专家路线走得近,运动里受了牵连,下放到羊城轻工业局搞后勤。一身本事搁在肚里,就用在这个地方了。
“方工,材料我带回去,李厂长肯定高兴。您身体怎么样?医院怎么说?”
“老毛病,关节的事,南方潮湿,一到阴天就疼。”方技术员摆摆手,“不碍事,就是走路慢点。”
陈一舟沉吟了一下,说:“方工,李厂长跟我说过,如果您这边愿意,他想办法调您回京城。轧钢厂现在缺技术骨干,尤其是懂轧钢工艺的。”
方技术员愣了一下。他妻子在旁边抬起头来,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没说话。方技术员沉默了几秒,笑着摇摇头:“我这边组织关系复杂,不是说调就能调的。再说了,老陈——”他看着陈一舟,“你是实在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现在这个身份,回京城未必是好事。李厂长有心,我领了。等过段时间形势明朗了再说吧。”
陈一舟点了点头,没再劝。这种事急不得,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意思传到。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头是李怀德托他带来的茶叶和一封亲笔信。方技术员接过去,摸了摸信封上的字,眼神里有些感慨。
临走的时候,方技术员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陈同志,你回去跟李厂长说,那几台苏联的旧轧机,如果还在的话,千万别按新标准来跑。老设备要用老办法,线速度快了会出问题。具体的数据我写在材料第二十页了。”
陈一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下楼时,方技术员的妻子追出来,塞给他一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沉甸甸的:“自家晒的陈皮,带回去泡水喝,祛湿的。”
陈一舟推辞不过,接下了。
回到车上,小王问去哪。陈一舟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发车定的是十点。他想了想,说:“去邮局,打个长途电话。”
邮局里人不少,陈一舟排了一会儿队,接通了轧钢厂办公室的电话。等了三四分钟,李怀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低沉:“一舟?你在哪儿?”
“李厂长,我在羊城。钢材已经提出来了,两车都装好了,今天上午发车。走京广线,周海山安排了押运,顺利的话三天到。”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李怀德的声音紧了一下:“提货顺利吗?”
陈一舟把事情简要说了——提货单的审批日期、四号库的盘库说辞、李主任前后态度的变化,以及周海山打听到的消息。说到最后,他把那个审批单上出现的陌生名字也报了过去。
李怀德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名字你记住了就行。回来了再查。钢材能提出来就是胜利,路上小心,其他事别管了。”
“还有一件事。”陈一舟把今天去见方技术员的情况和李怀德的信已经送到的事说了。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李怀德的声音低了下来:“老方……身体怎么样?”
“腿脚有些不便,人精神还行。他说回京城的事等形势明朗再说。”
“行。材料带回来。”
“带了。还有他写的一些技术资料,很厚一沓。”
李怀德“嗯”了一声,语气里听得出来松了一口气,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货比人重要,人比什么都重要。”
挂了电话,陈一舟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十月的羊城还是闷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台阶下面的柏油路面泛着光。他想起李怀德最后那句话——货比人重要,人比什么都重要——把两句话合在一起听,意思很清楚:保住货,也保住自己。
十点整,两辆解放牌在仓库门口的马路边整装待发。周海山站在头车旁边,跟司机最后一次交代路线。押运员小王已经坐进了第二辆车的副驾驶。陈一舟把挎包放在头车驾驶室里,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帆布和绳索。
李主任站在仓库门口,老远冲这边挥手,脸上挂着笑,但人没有走过来。陈一舟也不过去,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出发前,周海山把陈一舟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沿线兵站和物资转运站的地址和联系人,你拿着。万一路上有麻烦,打这个电话,报我的名字。郑州那边我打了招呼,会有人接应换班。”
陈一舟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内兜。周海山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够沉得住气。昨天李主任打电话时候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周哥,这事没你压阵办不成。”陈一舟说的是实话。门卫放行、提货单核验、装卸调配,每一个环节都是周海山动用关系打通的,光靠提货单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周海山摆摆手,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陈一舟上了头车的副驾驶,司机老赵是本地人,四十来岁,跑长途的老手。他发动了引擎,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车身微微抖着。第二辆车的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像是打招呼。
两辆满载钢材的解放牌一前一后驶出仓库大院,拐上马路。陈一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逐渐缩小的仓库红砖房和站在门口挥手的周海山,转回头来。车子穿过羊城的街巷,骑楼、榕树、卖凉茶的摊子、路边的自行车洪流,一幕幕从窗外掠过。这座南方的城市在秋日白晃晃的阳光下,显得热闹而陌生。
出了城,上了国道,路面变成坑洼的柏油路。两边的风景慢慢变了,低矮的房子变成大片的农田和鱼塘,远处的丘陵在热气里微微扭曲。陈一舟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身颠簸,引擎嗡嗡地响着,他没有睡着,脑子里转的是回京城以后的事。
韩寿昌记住了轧钢厂。那个被韩寿昌压下去的对手,正在某个地方盯着这件事。四号库那批货被人盯上,李主任两头受气,说明对方在物资系统里有自己的人,而且消息灵通,不然不会在陈一舟提货的前一天就派人来看货。
对方是谁?为什么盯上了这批钢材?是冲着韩寿昌去的,还是冲着轧钢厂来的?
陈一舟摸着兜里那张纸条,想到李怀德说的“回来了再查”,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李怀德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他比陈一舟更清楚韩寿昌在物资系统的处境。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在一个路边的小镇停下来歇脚。司机老赵去加了水,陈一舟下车活动腿脚,走到后面那辆卡车旁边。押运员小王跳下来,递了根烟,陈一舟摆摆手说不会。小王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陈同志,后面车厢里我听着有响动,可能是绳子松了,我一会儿再紧一下。”
“辛苦了。”陈一舟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王二十出头,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他吐了口烟,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哥交代了,让我跟到郑州。到了那边有人换。您放心,货在人在。”
这话说得朴实,但分量不轻。陈一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国道蜿蜒着没入远处的地平线,两旁的树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羊城早已看不见了,剩下的路还长得很。
他上了车,关上门,对老赵说:“走吧。”
老赵踩下油门,解放牌重新驶上公路。陈一舟从挎包里摸出方技术员那沓材料,翻到第二十页,借着车窗外晃动的光线看起来。那里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旧轧机的运行参数和注意事项,边上还画着一张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关键数据。
他合上材料,望着前方的路。钢材在路上,材料在手里,羊城的事暂时画了句号。可他知道,真正难办的事,还在前头等着。
出了广东进湖南,天就渐渐暗下来了。陈一舟看了看地图,今晚要赶到衡阳过夜。明天一早继续北上,后天过长江,大后天到京城。
老赵把车灯打开,两道光柱切开暮色。后视镜里,第二辆车的车灯也跟着亮起来,一前一后,像两颗远处移动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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