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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落下之后，菩提树界陷入了一片死寂。林清风与萧殷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寸阴影，却什么也没有看见。片刻之后，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那棵菩提巨树的树根处缓缓渗出，沿着盘虬的根系向上蔓延，汇聚在树干的正中，凝成一道朦胧的光影。那光影逐渐凝实，显出一位老人的轮廓。他盘坐在树干中，双目微阖，胡须垂至胸前，僧袍朴旧，如同一尊被岁月风化的古佛。他的身影虚幻而缥缈，仿佛只是从树心中浮出的一道树影，可那股古老的气息却充盈了整个空间。
林清风下意识地挡在萧殷身前，握紧了手中那枚舍利：“你是谁？”
老人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平静如古井，直直落在那枚舍利上，声音苍老而空旷：“老夫乃此界之灵。”
萧殷微微一怔：“你是说……菩提树灵？”
老人没有否认，只道：“此树即我，我即此树。比丘化身菩提，寂灭于此，老夫守着它，守了十万两千年。”
“你想要它？”
树灵点了点头：“把它给我。作为交换，老夫可以送你二人离开此地。”
林清风眉头微动。他看了一眼萧殷，后者也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波动。离开，这个词在他们心中已经沉没了太久，此刻忽然被重新摆到面前，竟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林清风问。
“老夫从不打诳语。”树灵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此界之内，舍利归位，界门可启。我送你们一人出去。只能一个。”
林清风和萧殷同时愣了一下。
“一人？”林清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只能一个？”
树灵没有说话，只是一片枯寂的坐着，那虚淡的面容上找不出任何通融的余地。界门开启需要消耗此界积攒多年的本源之力，次数越多，损耗越重，若二人接连开启，此界便会彻底崩塌，到时谁也走不了。他守着这片天地，首要的是活下去。
“那我不可能给你。”林清风将舍利握紧，“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萧殷没有接话。她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知道林清风在替她争取，但她也知道面前这位树灵的平静之中透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固执。
树灵安静地看了林清风很久：“你年不过双十，体内灵力枯竭已逾一年，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若继续困在此地，不出百日便会坐化于此。你身旁这位比你好不了多少。你们二人若都不肯舍掉那颗舍利，便在此地一同寂灭。舍利留与不留，于老夫而言，只是再等一个万年的区别。可你的命——”他顿了顿，“没有下一个万年。”
林清风没有回答。
树灵继续道：“把它给我，老夫保住其中一人的性命，送他活着走出去。另一个留于此地，老夫会以余力为其收殓。至于谁能走，你们自己选。”
空气凝住了。
萧殷忽然开口：“你如何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树灵并不生气，只抬了抬枯瘦的手指向树冠深处：“界门便在树心正中，只要舍利归位，老夫便以本源之力开出一道通路，送人穿越界壁。此法不可逆，也无法让第二人同过。若信不过，老夫可先行打开界门，你们看到通路再交付舍利。”
林清风沉默了。这是一笔很实在的交易。树灵先把门打开，他们确认通路存在，再交出舍利——各取所需，无法反悔。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这笔交易的真假，而在于那一扇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大门。
他垂下眼帘，看着掌中那枚舍利，又抬起头看向萧殷。一年多来，她已瘦得几乎脱了相，可她站在那里，握着剑，目光依然清亮，像是把最后的倔强都凝在了眼底。他心里很清楚：这扇门只能开一次，开完，另一个就永远留在这片菩提树界里。
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萧殷却在他之前抢过了话头：“我留下。”
林清风转头看她，眉头皱起：“你在说什么？你的修行之路比我长，瑶池圣宫的前辈还在外面等你——”
“我留下。”萧殷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你去找出路找了一年，喂了我一年，你的命比我值钱。何况，”她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一些，“一年前我追你到这片禁地，本就是我欠你的。如今能让你活着出去，也算还了。”
林清风看着她别过脸去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行。要出去的应该是你。”
萧殷目光骤沉，想说话，却又被他打断：“那日在寒冰晶水池，是我冒失闯入在先，害你名声受损。你追了我这么久，困在这片绝地，全是因我而起。你比我更该走出这扇门。”他顿了顿，“而且我答应过你，等离开这里，给你一个交代。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肯退让。若是一年前，他们或许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活命，甚至巴不得对方留下等死。可这一年的相依为命，早把彼此之间的仇恨磨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牵绊。他们在彼此的沉默中度过了漫长的日日夜夜，共享过仅有的食水，在雪夜里相拥取暖，那份情谊也许还谈不上生死相许，但已经深到足以让他们都不愿意独自走出那扇门。
树灵安静地听着他们争吵，没有催促。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重复了一遍那句无法改变的话：“老夫只能放一人出去。”
这一句落下来，像一盆冷水，将两人的争执浇灭了。
林清风和萧殷同时安静下来，对视着。争吵解决不了任何事。菩提树灵守了万年枯寂，不会因为他们的恳求而改变规则。可以出去的名额只有一个，他们必须自己做出选择。
萧殷望着林清风，嘴唇微动，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也清楚，再争下去没有意义。诀别已经摆在面前了，剩下的只是由谁来走完那最后一程。
树灵的身影坐在树干中央，如同古佛垂目。大地无声，只余两人站在这片永恒不变的绿荫下，面对一道只能由一个人跨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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