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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息。萧殷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看见林清风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骤然沉定下来。她心中猛地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
林清风已经动了。
他没有灵力，动作却依然快得出奇。九霄雷体淬炼过的肉身即便枯竭了一年，爆发力仍存。他欺身而上，右手并掌如刀，精准地劈在萧殷的后颈。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会伤到她已经虚弱不堪的筋骨，却足以让她瞬间眼前一黑。
萧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便软了下去。林清风伸手接住她，将她稳稳地揽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她倒向他怀中的最后一刻，眼中剩下的只有惊愕与一丝细微的恐惧，她大约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
“对不起。”林清风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人，“我进来前答应过你，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这个交代还算数。”
他抬起头，看向树干中央那道淡金色的光影，将掌中那枚舍利举了起来：“菩提前辈，我答应你的条件。送她出去。”
树灵平静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萧殷身上，又落回他脸上，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语气无悲无喜：“你可想清楚了？界门只开一次，她走了，你便永远留在这里。”
“想清楚了。”没有一丝犹豫。
树灵没有再多问。他缓缓抬手，一道金色的光芒自他虚幻的指尖蔓延而出，没入中空的树干中。片刻，菩提树深处传出一道低沉至极的震颤声，仿佛整棵巨树都在从内部缓缓裂开。一道金线从树干正中浮现，像两扇古老门扉合拢的缝隙，逐渐扩大成一圈盈满光晕的孔洞。
那光很亮，是这片禁地中从未见过的光亮。光洞之中，能隐约感觉到从外界渗入的新鲜气息，草叶与泥土的味道，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界壁就能够触碰到的、被尘封了许久的春天。
林清风抱着萧殷走到光洞之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安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俯身，将她小心地放了进去。萧殷的身体触到金色光晕的那一刻，像是融入了温暖的水波，被柔和地包容、承接、托起。光晕在她周围流动着，仿佛要将她送往另一个世界。
界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林清风看见萧殷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似乎在昏迷中觉察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起，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金色光洞合拢，世界重新暗下来。一切复归寂静，万物暗淡无色。
菩提树界，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林清风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那道光洞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转身，回到那棵菩提巨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叹气，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重新回到土地里的枯树，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空处，那枚舍利已经不在了。
“荣芷说得果然没错，漂亮的女人就是麻烦。”他喃喃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人和事。
界门之外，是一片阳光透亮的世界。
瑶池圣宫的数名弟子正守在菩提树界边缘的外围，已经等了许久。自从那日萧殷追着林清风冲入这片禁地之后，他们便一直守在这里，不敢深入，也不敢离开。这片被历代宗门长老列为最凶险之地，在暖阳下投着深重的阴影。为首的弟子握着剑，眉头紧锁，嘴唇已经干裂，目光不停地在树影深处搜寻着什么。
忽然间，树界深处亮起一道金光。那道光芒来得极快，如同晨曦撕裂夜幕，将幽暗的密林间劈开一道裂隙。众弟子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金光中飘然浮现，如同一片落叶，缓缓坠落在树根旁的苔地上。
“萧师姐！”有人惊呼出声。
几名瑶池圣宫弟子一拥上前，果然看见萧殷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衣衫破损，身量比进入前消瘦了许多，仿佛历经了漫长岁月的磨损才回到这里。为首的年长弟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上她的脉搏，才猛地松了口气，声音带着惊喜与颤抖：“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然而，他们还没将这颗心放回肚子里，萧殷已经醒了。她几乎是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就座了起来，手指一把攥住了身边师姐的手腕：“我出来了？”
“出来了，师姐！你从菩提树界出来了！”
萧殷的身体微微僵住。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那片幽暗的古树密林，目光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她全明白了——那道光洞，那一掌，那句“对不起”，多少话说得干脆利落，连一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留给她。
“界门关闭……多久了？”
“你刚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萧殷没有答话。她撑着站直了身体，腿还有些软，却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树界边缘，然后站住了。她没有再往深处走一步，也没有离开。同门师姐妹们面面相觑，年长那位压低了声音劝道：“师姐，你既然出来了，就该抓紧赶往归墟台，大比还没——”
“我不走。”
声音很淡，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站在菩提树界的边缘，任由那一片沉寂的阴影压在她的肩头。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这五天里，前方的秘境地界中不断有各宗弟子路过赶往归墟台，但谁也不认识这个倚在树下静默的白衣女子。夜里她靠着一棵稍细的古木阖眼小歇，天亮便重新望向那片更深处的禁地。那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外面一天，里面一年。
瑶池圣宫的弟子守在附近，无人敢靠近那片地方，终于有人熬不住跑去报了宗门前辈，又有人提着几包干粮和水回来，放在她脚边，萧殷没有看那些东西，但没有拒绝，偶尔会安静地吃一点，然后继续看那片沉寂的树影。
第五日傍晚，众人守在原地，望着萧殷的背影。她这种安静而执拗的姿态，自从同门相识以来，从未见过。
试炼终点的钟声从远方传来，低沉悠长，像是某种东西的落幕。秘境即将关闭，再不走，所有人都将被困在此处。为首的弟子终于硬着头皮走上来，咬了咬牙：“师姐……该走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名弟子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萧殷缓缓站起身来。她看了一眼那片幽暗的树界深处，仿佛隔着那层无形的界壁，看见那个坐在树根下不肯离开的人。她嘴唇微动，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却细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向终点方向。身后那片菩提树界渐渐被暮色吞没。她心里知道，这道门不会再开了，而那个把她推出来的人，大概再也等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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