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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殷离开后的第七天，林清风才真正意识到她走了。头几天他还会习惯性地在走出去觅食时回头看一眼，仿佛她仍坐在那棵菩提树根下等他回来。有时候他在远处挖出一段草根，会下意识地扬一扬，想说一句“今天运气不错”，可话到嘴边，才发现对面空荡荡的，连回声都不理他。
一年多的相依，留下的习惯像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依然每天沿着那些走了无数遍的路，翻开那些翻过无数遍的树根与积叶，但他不是为了找吃的，而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那片菩提树界里的可食之物早已被他们搜刮干净，剩下的只有那堆天材地宝。巨吼狂狮当年塞给他的灵材还够他吃上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没有灵气，嚼起来像干柴，但至少不会让他饿死。
可吃饱，不能抵消孤独。
半年过去，林清风瘦了很多。即使天材地宝能维持生机，长时间的精神损耗依旧一点点蚕食着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游走，因为体力无法从外界补充，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消耗，在自己栖身的那片地盘里静坐。可人一静下来，脑子里就会涌出很多声音。
他开始跟那棵菩提树说话。
“老树，你说萧殷现在到哪儿了？虽然出去了，但是秘境早已关闭了吧。”他靠坐在树根边，手里把一颗龙涎果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听众。
树灵没有直接回复林清风，而是道，“你最好还是考虑下你自己，我吸收舍利之后，树界立面的时间将与外界一至，那时你便会死的更快。”说罢树灵便再没了动静。
以后的日子依旧死一般的静默，除却无边的空寂外，再无其他。
他甚至给那些树下坐化的枯骨一一取了名字。“这个生前大概是个用剑的，腰骨间的剑茧很厚。边上这个应该是个用刀的行家。你俩说不定活着的时候还交过手，死了倒是成了邻居。”他絮絮叨叨地念着，说到好笑处自己干笑几声，笑声在空旷的树界里滚了一圈，落回他面前时，反而更冷清了。
沉默比什么都熬人。
有一天，他坐在树下，把那卷储物袋又翻了出来。这半年他翻过很多次了，倒不是为了找吃的，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他把那些千年雪参、赤火灵芝一一摆在面前，按长短排序，又按颜色排序，最后甚至给它们起了名字：“这个是大个，这个是瘦子，这个是红脸老妖。”
然后他的手触到了一件冰凉凉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从袋底将那件东西抽了出来——一沓泛黄的玉简，薄如蝉翼，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微光，像是一层无法被磨灭的灵华。他记得这卷东西，从卷云阁遗迹中得来的炼魂法诀，当时因三水琉璃佩指引，他放弃了那卷金光剑诀而选择了它。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门辅助类的功法，便随手收了起来，后来事情太多，渐渐搁在袋底忘了。
此刻他握着那卷玉简，看了很久。
“炼魂……”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忽然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快，一阵眩晕从后脑涌上来，他撑住树干，等那阵黑过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片菩提树界里，他不能练剑，因为灵力枯竭，剑气无根无源；他不能炼体，因为肉身亏空，经不起消耗；他不能修任何与外界有染的功法，因为这方天地会吞噬一切灵气。但神魂呢？神魂是一个人最本源的东西。它不需要灵力来维系，不需要肉身来承载，只需要一点意念，一点精神，一个活着的自己的意识。
而这片禁地吞噬的是灵力，不是人的神魂。
林清风缓缓摊开那卷玉简，在膝上展平，目光一行一行地从那些古篆文字上滑过。封首最上方是四个大字：九转淬魂诀。其下有一行小字注脚：“天地生万物，凡有形者皆可淬。火淬金，水淬玉，剑淬器，而魂者神之根也。九转之后，神魂凝一，不假外物，不借天地，自成一方乾坤。”
他逐字读着，越读越出神。那些文字并不深奥，却字字透着一股枯坐万年的古意，像是留下这套法诀的人早已料到会有后来者落入某种灵力绝灭的绝地，所以留下了这门不受天地灵气束缚的修炼之法。总纲之后是九转的修行阶梯。前三转，凝魂聚神，将散乱的意识收束为一体；中三转，淬魂锻神，以念为锤，将淬炼过的魂魄反复敲打；后三转，魂神合一，识海开辟，神魂可离体而存，不在五行中。
林清风读完第一转的功法，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卷云阁遗迹里，那三水琉璃佩指引他选这卷法诀，恐怕不只是机缘巧合。他获取这道法诀，又闯入了这片吞噬灵力的菩提树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一步步引向这里。这卷法诀，也许就是他在这片绝地中唯一的出路。
他合上玉简，缓缓站起身来。半年多来他很少剧烈活动，肌肉已经有些萎缩，动作间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迟滞。他走到菩提树下那片空地上，将脚下的落叶拂开，露出干燥的泥土，然后盘膝坐下。
这是他来到树界后，第一次真正地、有目的地盘坐。
他闭上眼，按照九转淬魂诀第一转的记述，将意识从那些杂乱的思绪中一点点收拢回来。那些关于萧殷的回忆，关于剑阁的牵挂，关于清河镇的过往，像是一群嘈杂的鸟雀，在他的识海里四处飞散。他不去追，也不去赶，只是任凭它们扑腾，然后将自己的注意力像拉一根线头一样，慢慢抽离出来，拢到眉心灵台之上。
识海是一片枯寂的黑暗，像一口干涸的井。
林清风就坐在这口枯井里，一遍一遍地尝试着将意识沉入井底。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半日，他几乎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越来越浅，越来越慢，直到那口枯井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是干涸的河床底，有一线水正沿着裂缝悄然渗出来。
林清风没有睁眼，顺着那丝波动缓缓沉入其中。半年多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仍然在修行，仍然有东西可以修炼。外界的一切依然寂静，菩提树界依旧无声无息，可他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一簇极暗的星火，正在被缓缓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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