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九转淬魂2

    九转淬魂诀的第一转，比林清风想象中更难，也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难的是入门。要将意识从繁杂的妄念中彻底抽离出来，安住于一片枯寂的黑暗之中，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打坐冥想可以比拟的。他盘坐在菩提树下，第一次入定便被那些翻涌的念头淹没。萧殷走时最后一刻的眼神、剑阁中众人的面孔、清河镇的所有人，一件件翻涌上来，像无数只手拉扯着他的意识。他必须一遍一遍将它们放下、放下、再放下，像一遍一遍拂去水面上的落叶，直到水面终于平静。

    简单的是他不需要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不用吐纳灵力，不用导引天地元气，只需要将自己精神的丝线一寸一寸抽出来，织成一张网，再收拢回识海中。像剥离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杂念，直到识海里只剩下纯粹的自己。

    他按着总纲所述，将全部神识凝聚在眉心灵台处，凝成一点，如滴水汇入干涸的井底。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有时候他坐在那里，仿佛看到那片空旷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自己，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面镜子背后缓缓挤压过来。每当他以为已经接近某种门槛时，那面镜子便碎裂、消散，他不得不从头再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林清风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入定与醒来的循环中耗了多少天。他只知道有一天，当他再度将意识凝向灵台时，那始终四散的念头终于没有逃逸，而是稳稳地聚拢成一点——静如枯井，沉如磐石。那个瞬间，他感到自己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某层无形的壳被从内部打破，一股清亮的力量从中涌出，沿着他的颅骨向下流淌，灌注到四肢百骸。

    那一瞬，他比过去一年任何时候都清醒。那种清醒远超肉身的疲惫，仿佛整个人被从里到外冲刷了一遍，连耳朵都能听见泥土下根须伸展的细响。

    林清风缓缓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透彻，菩提树界里那些幽暗的角落，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白昼时一样清晰。他的精神充沛得像刚睡足了一场大觉，连指尖都带着一种用不完的力气。

    第一转，成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肌肉依然消瘦，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力支撑。神魂的凝练似乎为他的肉身带来了某种奇异的反馈，像一具枯井中重新涌出了地下水，让整片土地都焕发出微弱的生机来。

    那之后，林清风没有急着修炼第二转。他按照那卷玉简中反复强调的“但凡修炼，必先固本”一句，老老实实地将第一转的境界反复夯实了很长一段时间。每日醒来，先运转一遍凝神之法，确认识海中的“那一点”稳定如初，再散去，再凝聚，如此反复数十轮。他不敢贪快，因为他在这片绝地里没有资源，没有丹药，没有前辈指点，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若根基不稳强行上路，走火入魔便是死路一条。他承担不起那样的代价。

    直到他觉得那“一点”已经稳固到如同扎根在识海中，再也无法撼动分毫的那一天，他才重新打开玉简，翻到第二转的功诀。

    相较第一转的“凝魂”，第二转写的是“淬魂”。

    如果说第一转是将散乱的意识聚拢，那第二转便是将聚拢后的神魂置于火上反复灼烧。玉简上写得很明白，以念为锤，以识为火，一遍遍捶打神魂中的杂质，直至神魂凝实如铁。过程极其痛苦，因为神魂受灼时那种滋味远远超过肉身上的伤痛，却又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缓解。

    林清风在修炼第二转的第三日便尝到了那种苦楚。

    他盘坐入定后，依照口诀引导神魂之力在识海内往复震荡。起初只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酒后微醺，可随着震荡加剧，那股热度自识海深处燃起，像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灵魂上。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渗出来，顺着颧骨滑落。咬牙忍过一个时辰，那阵灼烤感才缓缓退去。第二天再来，第三天再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难熬，但他能隐隐感觉到，每一次熬过之后，神魂便比前一天更加凝实一分。

    时间在疼痛与修行中流逝得飞快。他不再计算日子了，只知道每一次睁开眼时，那棵菩提树依然沉默地矗立在他面前。他的肉身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肌肉的萎缩又重新开始浮现，可他的精神却越来越亮，像一块在火焰中反复锻打的铁胚，杂质一层层剥落，逐渐露出金属最本色的光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年，也许更长一些。某一日，林清风按照第二转的功诀完成最后一轮淬炼时，他感到识海内那“一点”陡然扩张，如同干涸的湖中骤然注满清水，一股浩大的清明感充盈了整个颅腔。他眼前一花，竟在闭目的黑暗中“看见”了自己——像是神魂化作一面镜子，清晰地将自己的轮廓映照出来，每一道脉络都分毫毕现。

    第二转，成。

    他睁开眼时，只觉得耳清目明，连菩提树界中那些残存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流动都能被他的神识捕捉到。他甚至不需要睁眼，就能分辨出身周数丈内每一片落叶的位置。这份感知力，放在从前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静坐了很长时间，将这两年的收获细细梳理了一遍，又将第二转的境界反复夯实，直到确认根基稳固、无可动摇之后，才终于将那卷玉简翻到第三转的篇页。

    第三转的开篇与前面截然不同，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神魂已成，可合于万物；识海既开，当观于天地。此一转，以神观物，以物观神，万物皆我，我非万物。”

    林清风读了好几遍，才大致明白第三转的路数。前两转是将自身的神魂炼凝炼实，如同铸一把剑；第三转则是要将这把剑投入更广阔的天地中，以神魂去感知万物、融入万物，从万物的运行中反哺自身。而菩提树界虽然枯寂贫瘠，却正好是一方无人打扰的天地。他的神识可以丝毫无碍地向外延伸，穿过树根、穿过泥土、穿过那些坐化者的枯骨，去触摸这片天地最本源的脉络。

    他合上玉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盘坐，闭目入定。

    第三转的修炼就此开始。时年，林清风已在这片菩提树界中独居三年有余——他自己并不知道，但树影无声，岁月已在他身外悄悄流过了三载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