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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翰林院门外的槐树开始落叶，叫来往的靴底碾进砖缝里。姜昭抱着两卷要带回去校的稿子出来，姜砥平日拴马的地方空着，只有阿柏蹲在石墩上，见了她，一下子蹦起来。
“少爷！二少爷抓着胡四了！”
姜昭抱着的那两卷稿子往下一滑，叫她拿胳膊肘夹住了。
“三老爷院里那个，驼背的。”阿柏已经掀开了车帘，“就在南关，后晌拿住的，人送府衙了。旁的小的也说不清，太太叫接少爷去长庆桥铺子里。”
姜昭上了车，把稿子搁在膝上。
胡四卷了册子、连夜搭北边货船走的那年，到今年已经三年多了。大哥那时候往沿河各处分号发过信，后来一直没有回音，家里也就不提了。
至少当着她的面不提。
长庆桥北头的香料铺子前头照常开着，伙计称桂皮、包丁香，柜台上一溜铜秤盘亮得晃眼。后堂的门一推开，里头的人声扑了一脸。
七八个人挤在一屋。屋子正当中，姜砥两只袖子挽到肘弯，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正冲着众人比划，晒得黑红的脸上，颧骨那道旧疤都亮了。
“.......就是这么一下！”他一回头看见她，咧嘴笑，“来了？昭儿，你二哥今日——”
姜昭的眼睛越过他，落在条案边的苏梧身上。
苏梧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正跟葛掌柜对数。
“娘早就知道？”
“知道一个来月了。”苏梧拿簿子边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抓着之前，告诉你做什么。你隔两日就往宫里跑，能去南关蹲着？”
姜昭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到底咽了回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姜砥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嗓门，压得满屋子都听得见：“还有一桩。他住的那屋里，搜出来三个孩子，两个丫头，一个小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锁在里间。”
姜昭怔住了，想起前些日子秦墨在饭桌上说的那份报失旧卷。
“到底是怎么找着的？”
条案那头，须发花白的梁叔清了清嗓子：“是我先瞧见的。七月底在南关骡马市口上。”
梁叔从前在平江替三房管杂货铺，今年开春跟着北上，在南关筹办新栈房。那日他去骡马市看骡子，走到一家车马店门口，往街对面瞟了一眼。
卖炊饼的摊子跟前站着一个人，背驼着买了饼揣进怀里，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一步，左边的肩膀往上一耸，右边往下一塌。
梁叔手里的缰绳停了。
他在姜家三十年，那个走法，他在三房的回廊上看了二十年。
跟他一道的孙庆也瞧见了，撒腿就要追。孙庆是平江船场孙匠人的儿子，家跟城西邹家隔着一道墙，邹家男人从织机梁上叫人抱下来那一夜，他就在墙这头。
梁叔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你追上去做什么？揪住他喊一嗓子？”梁叔压着声音，“他当年连夜就跑了，一点灰都没给咱们剩下。你这一嗓子下去，他今夜就能换个城住。”
两人远远跟了几条巷子，还是跟丢了，只好回去报二老爷。
姜知让听完，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他既然在南关落了脚，就不会只出来这一回。明日起，认得他的人一个也别往南关去。”
孙庆急了：“二老爷，不去怎么找？”
“不认得他的人去。”苏梧把租子账翻到背面，提笔就写，“葛掌柜铺子里那几个永安本地的伙计，本来就天天往南关送货，那一带的人都认得他们。往后送货照送，多留一只眼睛，看见什么，回来报给我。”
她笔下没停：“当年咱们还没摸清他往哪儿退，人就没了。这回先把他住哪儿、平日往哪儿走看明白，一点风声都别叫他听见。”
第二日，姜知让带着平江县衙当年的报案文书和栈房旧账，去了傅家。
“傅兄，我今日来，不是请你出面替姜家拿人。”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案上，“我只想问一句：这事该往哪儿报，姜家能做什么、哪些不能碰。”
傅维躬翻完了，拿指头在县衙的印上点了点：“报永安府推官厅。认人、盯梢、报信，你家里的人做得。拿人、收监、问案，是府里的事。”
他把纸推回去，“还有一桩。姜家当年那桩放债旧案，往后若需大理寺复核，我得避开，免得叫人说你家的案子有亲家在里头。你别多心。”
“我要是多心，今日就不来了。”姜知让把纸收进袖子里，这才端起那盏茶。
姜砥那几日他在殿前司轮宿值，一进家门听见廊下有人压着嗓子说“南关”“驼背”。
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扔，进书房堵住了姜知让，问了个底朝天。
“三天前就瞧见了，三天了，没人告诉我？”
“告诉你，你那会儿在宫里，能飞出来？”
“那也得告诉我！”姜砥嗓门拔高了，又自己压下去，“梁叔他们瞧见了再跑回来报，一来一回半日过去，人早挪窝了。”
他掰着指头说了自己的法子：东华门外有个茶摊，他每日交班都在那儿喝茶，谁瞧见了胡四，往茶摊上撂一句话，他下了值就知道。不当值的日子，他就去南关坐着。
“你别把营里的人扯进来。”
“殿前司的人一个也不动，那是宫里的兵，不是咱家的。”姜砥把胸脯一挺，“真到拿人的时候，找永安府的捕快。”
姜知让盯着二儿子瞧了半晌，从书案底下抽出那张南关的草图，推到他跟前。
又过了二十来天，送香料的伙计记回来一句：那驼背的，一个人，买了六个炊饼。
苏梧在簿子上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等伙计们摸清了他常去的几处地方，她才让孙庆去远远认一回，叮嘱他别惊动人。
第三日后晌，孙庆在骡马市口望见那副一高一低的肩膀，进了车马店后头一排矮屋。
这回他没追，转身就往东华门跑，在茶摊上撂下一句“南关，矮屋”，又往府衙跑。
“.......说到这儿，就该我了。”
姜砥一只脚又踩回了条凳上。
“我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从御街跑下来，跑到南关，正撞上那老贼拎着包袱要往后巷钻。我一看，好啊，跑了三年还想跑！一勒缰绳，从马背上飞身下来——”
他两只手往空中一扑。
“我追上去，照着他后腰就是一脚！他就趴下了！”
孙庆在墙根那头，嘴角抽了一下。
“二哥。”姜昭开了口，“你从马背上飞下来，马呢？”
姜砥正要答，孙庆先忍不住了：“砥少爷的马进不去那条巷子，砥少爷是在巷口跳下来的。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踩进了人家拴骡子的马槽里。”
屋里有个伙计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踩进去了也照样追！”姜砥的脖子红了，“我那一脚是不是踹在他身上了？”
“踹是踹了。”孙庆憋着笑，“踹的是草料垛。胡四正往垛上爬，那一垛草料塌下来，把他压在底下了。”
这回连葛掌柜都拿袖子掩了嘴。梁叔板着的脸，也松了一松。
姜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冲姜昭一摊手：“你听听，这还是我的人吗？”
姜昭憋着笑，把茶往他跟前推了推：“那后来呢？”
孙庆脸上的笑收了：“后来，胡四从草料堆里摸出一把铡草的刀来。”
胡四从草堆里钻出来，后背顶着墙，刀横在胸前，一张脸叫草屑糊得看不清，只有两只眼睛渗得吓人。
他认出了姜砥，嘴角往下一扯：“二少爷，多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话没说完，刀已经劈过来。姜砥侧身一让，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刀当啷落地，膝盖顶住后背，把人压在了墙根底下。
孙庆扑上来，抡起拳头就要往胡四脸上砸。
姜砥一只手还压着胡四，另一只手抬起来，截住了孙庆的胳膊。
他喘着气，“打坏了，供词谁来说？邹家那笔账，谁来认？”
孙庆的胳膊在他手里抖了两下，慢慢放了下来。
捕快很快赶来了，径直上来捆了人，又从胡四腰上摸出钥匙，打开里间。
屋里黑，一股闷了几日的馊味，姜砥先进去的。
墙角那张破炕上缩着三个孩子。两个小的挤在后头，前头那个大些的丫头张开两条胳膊挡着，手里握着一截断了的板凳腿，横在胸前，手抖个不停。
姜砥在门口站住了。他把腰上的佩刀解下来，搁在地上，慢慢蹲下去，蹲得比那丫头还矮。
“不怕。”他的嗓门压得从来没这么低过，“外头那个人，叫我捆起来了。”
丫头手里的板凳腿没放下。她身后那个小子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看他，又看看门外的光。
“大叔，”小子问，“是去有饭吃的地方么？”
捕快在三个孩子的衣领里各摸出一块缝进去的布条，写着名字、岁数，底下一行一样的字：
父母俱亡，流落街头。
胡四的包袱里还掖着一张雇车单，雇的是当夜四更的车，往城南去。
“府里都收了。”姜砥捧着茶盏，“说要跟城南那个善堂的名册对一对。”
梁叔把那本旧账抄本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条案上。
“我从当学徒那天起，吃的就是姜家的饭。”他的嗓子哑了，“胡四也是。二十年跟我们也在一张桌上吃过年饭，一口锅里盛的饭。他怎么就吃得这么心安理得？”
孙庆靠着墙，闷声道：“我爹那年叫船板砸了，老太爷叫人从药铺里拿药，一文钱没收，工钱一天没扣。养好了，回船场还是原来的活。姜家待我们都好，人得知道感恩。”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嗓门却硬：“我得亲眼看着胡四进大牢。”
姜砥从条凳上站了起来，这回没再踩凳子。
“你们往后该作证的作证，该交账的交账，这事我盯到底。”他挠了挠后脑勺，“盯梢那些日子的饼钱，回头我挨个补给你们。铺子里该开张的开张，谁也别耽误买卖。”
“二哥，这句是娘说的吧？”姜昭问。
姜砥瞪了她一眼：“娘说的，我不能说？”
梁叔看着他，眼眶有点湿，嘴上还是老掌柜的腔调：“砚少爷开春走的时候，还叫我们有事去找二老爷。”
“大哥不在家，”姜砥说，“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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