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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永安府推官厅。闵推官坐在案后，大理寺派来的寺丞坐在侧首。姜昭接了府衙的票传，前来认人作证。票上写着“旧事关系人，认人作证”，她站在父亲身后半步。
胡四被两个衙役架进来，比三年前更驼了，鬓角白了大半。姜昭从前闻见过他身上那股番油的腥气，如今只剩一身车马店里的草料和牲口味。
“是他。”姜昭道，“平江姜家三房原先的管事胡四。那年腊月，下官亲眼见他在城南聚宝坊后门，从坊主卞三手里接过一包银子。”
胡四低着头，嘀咕了一句：“小少爷好记性。”
闵推官把平江旧案文书往案上一摊：“当年你卷了姜家栈房的银钱潜逃，可认？”
“银子是拿了。”胡四抬起头，“可大人，小的一个下人，哪有那个胆子？账是三老爷的账，印是三老爷的印，利钱三老爷也收了。小的不过是奉命跑腿。”
姜知让往前走了一步。
“利钱，三弟是收了。空纸上的私印也盖了。”他的声音不高，“邹家是告的他，这一点姜家不替他瞒，但姜家赎了契、退了利钱、赔了罪。”
他把栈房底账抄本递给书吏，“可那笔钱是谁经手放出去的，后来又是谁叫人上门催的？”
胡四的嘴动了动，把头偏到了一边。
“胡四，你从前是平江城北善堂里的孩子。”姜知让看着他，“那年我跟大哥、三弟去善堂送冬衣，你跟在三弟后头，一口一个三爷。三弟头一次主动开口，要了你。
“硕哥儿五岁那年，三弟提你做了管事，把身契也还了你。他跟我说，胡四跟了他这么多年，不能一辈子是个奴才。”
胡四的脖子梗了一下。
“三老爷待小的好，小的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可三老爷输了钱，是谁半夜去赌坊门口把他扶回来？是谁替他堵窟窿、瞒着老太爷？他的事，小的哪一件没放在心上？”
他喘了两口气，嗓门又低下去。
“可他给小的的，也就到这儿了。一个三房管事，见了谁还是弯着腰。外头都说姜家是江南四家之首，可那是你们大房和二房的家业。三房就那几间铺子、一个栈房，小的守的就是那么点营生。”
他扯了扯嘴角，“人家拿着白花花的银子来找小的，说跟着他们，往后能进贵人的府里当差。当年你们查着什么了？就查着小的上了一条船。替小的铺路的，背后可都是贵人。小的不替自己打算，谁替小的打算？”
“贵人的府里。”姜知让把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你从善堂里出来，进了商户人家当下人。三弟把身契还你，是叫你往后做个自在人。你图谋了一场，图的是换一家，接着当下人？”
胡四的脸色变了。
“他信你。”姜知让道，“他把印交给你的时候，把账交给你的时候，从没疑过你一回。你就是拿着这份信任，去换了别人的银子。”
胡四张嘴要辩，那句话到了嘴边，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手上那截铁链。
姜知让退回原处，两只手拢进了袖子里。
闵推官将另一份物证摆到案上：三块从孩子衣领里拆下的布条，一张雇车单。三块布条上分别写着姓名、年岁，末尾都是一样的八个字：父母俱亡，流落街头。
“说说你在永安的事。”
胡四盯着布条看了半晌，才开口。
孩子都是夜里有车送到矮屋的，藏在麻包底下，从哪里来，他不知道。他只管收着，养几日，照着送来时就写好的布条缝进领子，教他们一句话：有人问，就说爹娘死了，要饭要到城里来的。
等到了日子，就雇车，四更天送到城南怀幼堂门口，往门里一推就走。
“这是第几回？”寺丞问。
“算上这一回，是五回。前四回送进去十一人，这一回的三个还没送出去，就叫官府拿了。”
寺丞把布条翻过来看了看，低声道：“名册上的写法，一个字都不差。”
姜昭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吴先生说过，二十年前有人把青禾领到堂门口，往门里一推就走了。可胡四到永安，还不满四年。
“你是怎么到永安，又怎么接上这门生意的？”闵推官问。
胡四看了一眼案上的布条，又看向闵推官，反倒把背挺了挺：“这就要从一个姓刘的说起了。”
那姓刘的，是好些年前的冬天在平江一家酒楼里找上他的，来了便请他吃酒，拐弯抹角问的都是姜家的事，问姜家的生意，问二房小少爷去了哪念书。
姜昭想起第二年开春，青麓山下的望春楼。
“那时候他两只手都齐全。”胡四道，“隔了一年多再来，左手缩在袖子里，小的给他斟酒，才瞧见少了两根指头。这回他叫小的牵线，领三老爷去见他。
“后来他出本钱，小的出面放债，挂三房的名头。本钱是几张兑帖，小的拿到平江城里兑钱的铺子换成现银，前后四回。”
闵推官问：“哪家铺子兑的？”
胡四：“平江府城北码头往东数第三家，是间兑钱铺子。铺名小的记不得了。”
闵推官抬起眼，拿笔杆点了点那份平江旧案文书：“腊月二十七你还在姜家，二十八天不亮就上了船。你哪来这么快的退路？”
“不是那一夜才有的。刘爷早交代过，若有一日事情败露，便去约好的码头，报上自己的名字，自然有人来接应。”
胡四往姜昭那边斜了一眼，“二十七那日在回廊上，小的瞧见砚少爷袖口里鼓着一方东西。三老爷那方印，隔着袖子小的也认得出棱角。
“当夜收拾，天不亮便去了约好的码头。报上名字，果然有人来接。那人领小的上了一条北去的货船。那船走的是货路，不走寻常客船进京的路，一路把小的送到北方。船靠岸时，接应的人只说，路送到了，往后自便。”
闵推官往前倾了倾身子：“姓刘的费这么大的事保你，图你什么？”
胡四拿拇指抠着铁链上的锈，抠了几下。
“刘爷替小的安排退路时，先提了个条件。年三十的那几笔账不能断，得有人照旧上门去要。”
他谁也没再看，盯着地面：“小的离开平江前，给发小留了一包银子。跟他说去找邹家，收回一两，分他一钱，叫他先躲几日，年三十再出来。”
“他是出来了。”姜知让道，“砸了邹家的织机，要拿人家的闺女抵债。邹家男人在织机梁上吊了，叫人救下来，脖子里的筋伤了，往后再没站起来过。”
胡四的头低下去：“小的没叫他砸织机，也没叫他说拿闺女抵债……”
“可你叫他去了。”闵推官道。
寺丞把那页供词往前翻了翻：“这个姓刘的，叫什么名字？在谁家当差？”
胡四的肩膀塌了下去：“小的要是知道，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他喘了口气，自己往下说。
“小的当时想着，刘爷既是永安来的，小的又替他办过那么多事，想着总不至于连口饭都不给，便自己一路寻到了永安。”
到了永安，他便四处打听姓刘的人，问哪家贵人府上有这么一位刘爷。打听了些日子，有一日却在巷子里叫人套了麻袋，挨了一顿打。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底下横着一道早长平了的疤。
伤好些后，一个姓孟的来找他，问小的接不接一桩活计。一个孩子五贯。孩子送进堂里，第二日他到车马店结账，给的是铜钱。小的接了。
他说得干脆，连眼皮都没垂。
闵推官转过头：“姜编修可还有要问的？”
姜昭往前走了半步：“你雇车送孩子去怀幼堂，车夫是谁？”
胡四眯起眼睛：“是个哑巴赶的。问他什么，他只会摆手。”
闵推官在纸上点了一点，“湖上那三个姑娘，你可认得？”
胡四怔了怔：“大人，小的只管收孩子、送孩子。湖上的事，小的只听人说过，旁的一概不知。”
胡四叫衙役架回了府狱，收监候审。
出府衙的时候，天阴着，车里只有父女两个。
姜知让靠着车壁，闭着眼，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
车走出去一条街，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那一帖永安周宅，要的也是一个从小养大的孩子。”
姜昭想起爹烧掉的那张纸。
手法是像。可现下没有证据说是同一伙人。
胡四没见过刘的主子，也不知道刘在永安究竟依附哪家贵人。后来找上他的孟姓人，胡四也只知道一个姓。她手里能往下查的，只有当年那几回兑帖留下的痕迹。
“爹。平江那间兑钱铺子，”她低声道，“请大伯去探一探，以胡四的事为由，看还留没留当年的底账，几回兑帖又是谁经的手。查得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姜知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今夜就给你大伯写信。查到什么，先别往外说。”
车拐上御街，往北去。
城南怀幼堂的西厢是孩子们念书的地方，一排矮桌，桌面叫孩子们的胳膊肘磨得发亮。窗外那棵老枣树掉了一地青枣，灶房飘过来一股蒸面的甜香。
吴先生坐在前头，把书举到鼻子跟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冬生坐在第二排靠窗。他九岁，个子在同岁的孩子里算矮的，两只手背上还留着去年冬天冻疮落下的紫印子。今日轮到他背书，背到“犹水之就下”，又背不下去了。
“就下。”吴先生的眼睛还贴在书上，“下一句。”
冬生的眼睛往窗外溜。灶房的门开着，葛婶在案板上揉面，一团一团揉成菜团子，搁进笼屉里。笼屉盖子一揭，白气扑出来，扑到院当中那棵老枣树上。
“冬生。”
“兽之走圹也。”坐在他后头的石头替他小声接了。
冬生赶紧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了，偷偷回头冲石头挤了挤眼睛。石头低着头，拿指甲抠书页的边。
院子里有脚步声。魏伯从账房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一边走一边念叨谁的棉袄短了一截，谁的鞋该换了。他很胖，走路右腿有点拖，袖口上总沾着墨。
路过窗下，他往里探了探头，冲冬生把眼一瞪，冬生赶紧坐直了。
魏伯笑了笑，拖着那条腿往灶房去了，去偷葛婶的菜团子。
冬生正想着葛婶会不会拿擀面杖敲他，大门那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一开，一群穿皂衣的官差进了院子，领头那个官，脸长长的。
冬生认得他，青禾姐姐她们出事以后，这个官来过好几回，回回都在账房里坐上大半日，翻那些大本子，问吴先生话，问葛婶话，有一回还问过冬生，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这几日巷口总有巡铺的人来回走，冬生出门时见过两回。前回这个官来，还叮嘱过魏伯，案子没结，暂且不要出城，府里随时还要传他问话。
魏伯当时应了，回头照旧忙堂里的事。
这回那个官没进账房，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看了一圈。
魏伯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菜团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迎上去：“闵大人，今日又要看哪一本？”
那个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念。念的字冬生大半听不懂，只听懂了开头一句和末尾一句。
“魏绍安。”
“随本官回府衙。”
笼屉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冬生起先没弄明白，等两个官差走上去，一左一右站在魏伯身边，他才明白过来，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扔，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出门去，跑过半个院子，一把揪住了魏伯的袖子。
“不许带魏伯走！”
官差拿手来拨他，他死死揪着，脚底像钉在了地上。
“魏伯给我抹过獾油！”他冲着那个官喊，嗓子都劈了，“我手上长冻疮，烂了，流黄水，魏伯天天夜里来，蹲在炕边上给我抹，抹完了把他自己的护耳给我戴！他是好人！”
魏伯手里那半个菜团子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蹲下来，蹲得那条拖着的腿直打颤。他伸出手，把冬生攥着他袖子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又厚又暖，跟冬天抹獾油的时候一样。
“回去。”魏伯说，“把那一页书背完。背不完，葛婶的菜团子不给你吃。”
冬生的指头叫他掰开了，又往回勾。
魏伯站起来，冲官差点了点头，跟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冲廊下的吴先生说了一句：“先生，账房的钥匙在我枕头底下。”
冬生追了两步，叫葛婶从后头一把抱住了。他踢着腿哭，哭着往四下里找人帮他，找着找着，看见了石头。
石头站在廊柱后头，阿杏拉着他的手。两个人离人群远远的，谁也没往前走。
石头一直望着魏伯被带走的方向。
冬生看不懂他脸上那个样子，不像是怕，也不像是难过。
大门一关，院子里的孩子一下子都围到了吴先生跟前。
“先生，您去跟他们说呀！”
“先生，魏伯是好人！”
“先生，您说话他们肯听的！”
吴先生站在廊下，一只手扶着廊柱，脸朝着大门那头。
冬生挣开葛婶，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先生，您跟他们说，魏伯是好人！”
吴先生低下头，伸手在冬生头上摸了摸，摸到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一下一下地理顺。
“先生不知道。”
冬生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脸上。
“先生只知道，你手上那些冻疮，是他一夜一夜抹好的。”吴先生的声音很慢，“这个是真的。旁的，先生不知道。”
门洞底下留了两个差役，把账房的门锁上了，书吏往门缝上贴了一张白纸条。府里拨来的两个婆子拎着包袱，站在门洞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那个脸长的官押着魏伯出门前，在廊下跟吴先生说了几句话。冬生只听见“账房封了，堂里照旧”“孩子们先由先生和葛婶照看”“府里每日送米”几句，别的听不清。
吴先生说了一声“好”。
葛婶把笼屉端出来，给一个孩子手里塞了一个菜团子。菜团子早凉了，皮发硬。
冬生捧着他那个，又去拽吴先生的衣角。
“先生，魏伯什么时候回来？”
吴先生没答。
他扶着廊柱站了许久，才弯下腰从窗台上拿起一只小陶罐。那是魏伯每年冬天装獾油的罐子，罐口拿油纸封着，搁在窗台上，搁了一个夏天。
他把罐子塞进冬生怀里。
他说，“往后你自己抹。”
过了两日，晌午，皇城东墙根底下那个馄饨挑子前头，裴湛已经坐着了。
他跟前摆着两碗，一碗多撒了一撮虾皮，一碗没放葱。姜昭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把没放葱的那碗拖过来，又把醋壶拎过来，倒了小半碗。
裴湛看着那半碗醋：“你这是吃馄饨，还是吃醋？”
“两样都吃。”姜昭拿勺子搅了搅，“你今日怎么出来得这样早？”
“从兵部往中书送文书，路过宣德门。”裴湛把勺子搁下了，“登闻鼓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今早有人击鼓。”
姜昭的勺子停了。
“是甜水巷寻女儿的那位大嫂。”裴湛道，“她手里攥着一沓府衙这些年给她的回执。鼓院的判院出来收了状，说照例要转进。她问能不能见官家，判院跟她说，状子会递上去，人得回去等。”
“她等了六年了。”
裴湛点头，“她说从前报官，府里说找过了，说找不着。如今怀幼堂出了事，她要朝廷把这些年的报失卷子，跟善堂的名册，一本一本对。”
姜昭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醋花。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挑子底下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老汉掀开锅盖，白汽扑上来，又散了。
姜昭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才吃了。
裴湛等她碗里快见了底，才道：“你不是说想约兰台和秦墨？”
“嗯，一直没凑上。”
“我约了他两，去我城南那处宅子。”裴湛道，“清静，说话也方便，省得再另找地方。”
姜昭把勺子搁进碗里，点了点头：“也好。”
她把碗推回去：“老伯，再来一碗。”又转过头看裴湛，“他请。”
裴湛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搁在挑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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