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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53章 坡下来了三百个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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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五,卯时。

    北边那串火把停在雪坡背后,不动了。

    李峥在冰沿上站了半个时辰。

    火把不动,是因为他们在等天亮。

    “高二。”

    “在。”

    “你带两个人,从西边绕过去。”

    “绕过去干什么?”

    “数人。”李峥说,“数完回来,别让他们瞧见。”

    高二走了。

    李峥回镇,先去了井台。

    顾顺蹲在井台边上,怀里抱着一把铁锹。

    “顾顺哥。”

    “嗯。”

    “井还好?”

    “还好。昨夜下来看了两回,水面没落。”

    “有人来过?”

    “没有。”

    “陈十呢?”

    “在门房。”

    “叫他过来守着。”李峥说,“从今日起,井台这道门白日也上锁。”

    顾顺抬起头。

    “白日也锁?”

    “白日也锁。”

    顾顺没再问。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站起来。

    “掌柜的。”

    “您说。”

    “昨儿陈十跟小的提了钥匙的事。小的不要。”

    “为什么不要?”

    “小的守着井就够了。钥匙搁小的手里,小的就得开门。小的不开。”

    “那您说给谁?”

    “给陈十。”

    “陈十要两把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可小的想的跟您一样——门上挂两把锁,一个人开不了。”

    辰时,高二回来了。

    他是从雪地里爬回来的,一身白。

    “掌柜的。”

    “多少人?”

    “数不清。”

    “数不清是多少?”

    “三百往上。”高二说,“小的绕到西边,见他们在坡底下坐了一片。坐着的就有二百出头,站着的还有。”

    “穿什么?”

    “号衣。”

    “什么号衣?”

    “蓝的,脏得看不出本色。可袖子上还有一道白杠。”

    “有旗没有?”

    “有。”

    “什么旗?”

    “高二摇头。小的认不得。”

    “有马没有?”

    “三匹。瘦得只剩骨架子,拴在坡底下那棵老榆树上。”

    “有车没有?”

    “没有车。”

    李峥点了点头。

    没车,就是说他们没抢着东西。

    没抢着东西的兵,比抢着了的更难说话。

    巳时,李峥上了镇北的土坡。

    郑老倌跟着一起上。老更夫拄一根棍,走一步咳一声,走得比谁都慢,可他非要上去。

    坡上风大。

    李峥趴在雪里往北看。

    这一回火把灭了,日头出来,看得清。

    坡底下是一片人。

    他们坐着,靠着,躺着。有的把刀抱在怀里,有的把刀插进雪里当拐杖。

    “不是难民。”

    难民走路是散的,这些人是聚的。难民身上烂,这些人身上脏,脏法不一样。

    人人腰上挂着一块木头,走路时一晃一晃。

    “郑伯。”李峥说,“您看他们腰上。”

    郑老倌眯起眼,看了很久。

    “牌子。”

    “什么牌子?”

    “腰牌。”郑老倌咳一声,“一人一块,木的,拴在腰带上。”

    “这是什么人?”

    郑老倌拿烟袋在雪地上敲了两下。

    “老汉年轻时在壁江撑船,见过这个。这是暨南府的兵。”

    李峥愣住了。

    “暨南府的兵?”

    “府兵。”郑老倌说,“不是北边下来的。是自己人。”

    李峥往北看了很久。

    “郑伯。”

    “嗯。”

    “他们要是过江,走哪儿?”

    郑老倌用烟袋往东边一指。

    “走旧渡口。”

    “旧渡口还在?”

    “旧渡口还在。可那地方,早二十年就没船了。”

    “没船怎么过?”

    “没船就走冰。旧渡口那一段江面窄,窄处冰厚。”

    “多厚?”

    “老汉二十年没去了。”郑老倌又咳一声,“可早年腊月里,那一段能过大车。”

    李峥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旧渡口,江面窄,能过大车。

    清莲湖的冰是一条路。这是第二条。

    他走到冰沿东头,蹲下去,把袖子挽起来,把手插进赵大山凿的那个冰窟窿里。

    水是刺骨的。

    他闭了闭眼,听。

    往东那一股走得急,急里带着旋;往北这一股走得慢,慢而沉。

    急的那股底下有暗流。暗流上头的冰薄。

    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

    第二条路,也不是随便能走的。

    午时,李峥回镇,把杜九叫来。

    杜九的手还裹着布——那日在桥头,李峥打折过他一根手指。

    “杜把总。”

    “别叫我把总。”

    “那叫什么?”

    “叫杜九。”

    李峥把袖上一道白杠、腰上挂木牌说了一遍。

    杜九的脸变了。

    “你说他们袖子上有一道白杠?”

    “高二说的。”

    “旗是什么色?”

    “高二认不得。”

    杜九站起来,走到墙边,用那只没伤的手在墙上划。

    先划一道横,又划一道竖。

    “这是广字。”他说。

    “什么广?”

    “广胜营。暨南府广胜营。千户管一千,把总领五百,总旗领五十,牌子领十。”

    “你认得?”

    “老子认得。”杜九说,“老子在广胜营当过三年牌子。”

    “那你认得领头的?”

    杜九沉默了一下。

    “认得。”

    “谁?”

    “牌子姓吴,行三,人都叫他吴三牌子。他跟老子在一个棚里睡过两年。”

    “他如今领三百人?”

    “他如今领三百人,那就是上头的都死了。”

    “吴三牌子是个什么人?”

    “是个能把同袍卖了换一顿饭的人。”

    “他敢卖你?”

    “他敢。”杜九说,“他连他亲哥都卖过。”

    李峥看着他。

    “杜九。”

    “在这儿。”

    “你敢不敢去跟他说一句话?”

    杜九那只没伤的手停在膝盖上。

    “说什么?”

    “说你是杜把总。”李峥说,“说你还活着。”

    杜九抬起头。

    “说了,他就要我的命。”

    “他有三百人。”

    “他有三百一十七个。”杜九说,“可这三百一十七个里,有一半是老子带过的兵。”

    李峥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半是杜九带过的兵。

    那就是说,那三百人里,有一半不听吴三的。

    未时,李峥在酒坊里坐着。

    桌上摊着那本册子。周先生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钱箱。

    “李掌柜。”

    “您说。”

    “小人算了一笔。昨日两趟,过去了三百五十六口。今日还剩一百七十六口,全是青壮。”

    “一百七十六。”

    “这一百七十六口走完,镇上就剩咱们了。”

    “剩多少?”

    “连小的在内,四十一。”

    李峥伸手把册子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四十七坛争渡。

    “周先生。”

    “在,您说。”

    “这四十七坛,跟着末了一趟走。”

    “小人记着了。”

    “银子呢?”

    “钱箱里还有二百一十七两。粮,镇上还剩三十九石。”

    “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够四十一个人吃二十天。”周先生说,“吃到正月十五。”

    李峥把手指按在册子边上。

    “正月十五以前,咱们不在这儿了。”

    他合上册子。

    “杜九。”

    “在。”

    “你手上还剩几个人?”

    “二十四个。”

    “今日申时,你带人上冰沿。”李峥说,“不带刀。”

    杜九瞪着他。

    “不带刀?”

    “不带刀。带杆子、绳子、土。”

    “那是做甚?”

    “修路。”

    申时,冰沿上去了三十一个人。

    杜九二十四个,赵大山七个匠人。

    他们往冰上撒土,一直撒到离岸半里。

    撒到一半,北边那道坡上下来一个人。

    一个人,没骑马,手里举一根树枝,树枝上拴着一块白布。

    他走到离冰沿百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喂!”

    李峥走过去。

    “你是这镇上管事的?”

    “我是。”

    “我们借一条道。”

    “借什么道?”

    那人不答,把白布举高了些。

    “我们三百一十七个人。不要粮,不要钱。”

    “那要什么?”

    “我们要过江。”

    李峥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是从哪儿败下来的?”

    那人不答。

    “府城?”

    那人还是不答。

    “虎牢?”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李峥看见了。

    虎牢在暨南府北边六十里,是府城末了一道口子。虎牢丢了,府城就没了。

    府城没了,这三百一十七个就是没家的兵。

    没家的兵过江,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跑。

    风从冰上刮过来,刮得那块白布啪啪地响。

    “你们过江,”李峥说,“过江做什么?”

    那人不答。

    他把白布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过头。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来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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