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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54章 三百一十七两,买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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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五,酉时。

    来了八个人。

    不是三百,是八个。

    领头的走在前头,腰上那块木牌翻过来挂着,字朝里。

    李峥在酒坊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坛酒,两只碗。桌边两条凳。他自己坐在一条凳上,另一条空着。

    那八个人走到离桌子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李掌柜?”

    “我是。”

    “我姓吴。”

    “坐。”

    吴三没动。

    他往那两条凳上看了看,又往酒坊的门里看了看。

    “门里还有人?”

    “有。”

    “多少人?”

    “不多。”李峥说,“坐。”

    吴三走过来坐下。他的七个同伙站在十步外,手都按在刀上。

    李峥拿起酒坛,往两只碗里倒。

    酒线落进碗里,声音是闷的。

    他听了半息——这一坛用的是前日那口井的水,水里有铁味,铁味底下还压着井里那一下闷响。

    他把其中一只碗推过去。

    “喝一口。”

    吴三没端。

    “你不怕我下药?”

    “你身上没有药。”李峥说,“你们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个都没药。”

    吴三的手停在碗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好酒。”

    “不好。”李峥说,“这是蒸过头的一锅,卖不出去,我自己喝。”

    吴三把碗推回来,要第二碗。李峥给他倒了。

    灯笼底下,他脸上那块冻疮看得更清了——在颧骨上,铜钱大,烂了边。

    他的号衣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露出来的棉絮是白的。

    “新的。”

    李峥看了一眼,没说话。

    入冬才发的新衣,穿到腊月就破成这样。

    那就是说,他们是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不是一路跑过来的。

    吴三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笑完他就不笑了。

    “李掌柜,我明人不说暗话。”

    “您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三百一十七个?”

    “你们生火。”

    “生火怎么了?”

    “昨夜你们在坡背后生了二百多堆火。一堆火三个人,二百多堆就是六百多。”

    “那你怎么算出三百一十七?”

    “今早我数了你们站起来的。站起来的是三百二十来个。坐着的没起来。”

    “坐着的是伤号?”

    “坐着的是死了的。”李峥说,“你们把死了的摆在雪里当人看。”

    吴三的手停在桌上。

    停了很久,他把手收了回去。

    “三百一十七个活的。你算得对。”

    “我们要过江。”

    “我知道。”

    “你给不给一条道?”

    李峥没答。

    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借。”他说。

    戌时,谈价。

    天黑了,门口挂了两只灯笼。

    吴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多少?”

    “三百一十七两。”李峥说。

    “什么?”

    “一人一两。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两。”

    吴三的脸僵住了。

    “你当我们是客商?”

    “客商给得起。”

    “我们给不起。”

    “那你们有多少?”

    吴三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布包散开,散出一堆碎银子,有整的,有剪开的,还有几枚铜钱。

    “二百一十四两。”他说,“这是三百个人身上刮出来的全部。”

    李峥看了一眼。

    他没伸手。

    “高二。”

    “在这儿。”

    “数。”

    高二从门里出来,蹲在桌子底下数银子。

    数了三遍。

    “二百一十四两三钱。”他说。

    “现在替您数。”高二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李峥点了点头。

    “吴牌子。”

    “嗯。”

    “二百一十四两,买一条道,走二百一十四个人。”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一百零三个,跟着我修路。”

    “修什么路?”

    “冰上的路。明日一日,撒土、铺草、拉绳子。干一天,抵一两。”

    吴三瞪着他。

    “你雇兵?”

    “我雇人。”

    “我们是兵。”

    “你们是没家的兵。”李峥说,“没家的兵也是人。人饿着就得干活。”

    吴三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李掌柜,你算得挺精。”

    “不算不行。”李峥说,“这镇上今日还剩一百七十六口要过江。我让你们先走,我这三百五十六口就都在江南了。”

    “那你就让他们先走。”

    “走不了。”

    “为什么?”

    “冰上一天只能过一趟。今日的那一趟,从辰时排到申时,还没排完。”

    吴三沉默了。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灯笼的光照出去,照见门里站着几个人,都抱着杆子。

    “周先生。”

    门里出来一个瘦老头儿,怀里抱着一只钱箱。

    “在。”

    “记账。”

    周先生把钱箱放在桌上,翻开册子,蘸了墨。

    他写了一个二字,停住了。

    “掌柜的。”

    “讲。”

    “这账,小人不敢记。”

    “为什么不敢?”

    “因为这二百一十四两,小人看它进不来。”

    李峥看着他。

    “看不进来也记。”

    周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个二字描完,往下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合上册子。

    “小人记上了。”

    亥时,杜九出来了。

    他是从门里出来的,站在李峥身后半步。

    灯笼的光只照到他半张脸。

    吴三抬起头。

    他看见那半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凳子吱地响了一声。

    他的七个同伙同时拔刀。

    “吴三。”杜九说。

    吴三没答。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吴三。”杜九又说了一遍,“你腰上那块牌子,为什么翻过来挂?”

    吴三的手在抖。

    “杜……杜把总?”

    “老子当兵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吴三猛地站起来,把刀抽出来一半。

    就在这时,门里、两侧、院墙后头,站出来二十几个人。

    二十几个人手里没有刀。

    是杆子。一根一根,都是丈来长的木杆,杆头削尖了。

    吴三那把刀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他慢慢把刀推回去。

    “杜把总,你没死。”

    “老子没死。”

    “虎牢那一夜,我们都当你死了。”

    “老子命硬。”

    吴三往后退了半步。

    “杜把总,你如今跟着他?”

    “老子如今跟着他。”

    “他给你多少?”

    杜九笑了。

    半边脸抽了一下,因为另半边在暗处。

    “他没给老子银子。”杜九说,“他给了老子一碗酒。”

    吴三往后又退了半步。

    “杜把总,虎牢那一夜,不是我丢下你。”

    “不是你?”

    “上头跑了。”吴三说,“我跟着跑的。”

    “你跟着跑的时候,老子还在壕沟里。”

    “我以为你死了。”

    “老子也以为自己死了。”杜九说,“老子醒过来那阵,雪埋到脖子。是自己爬出来的。”

    吴三没话说了。

    杜九往前走了半步,从暗处走到灯底下。

    这一下他那半张脸全露出来——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吴三,你今日要的是一条道。”

    “是。”

    “这条道,老子给不了。”

    “那你出来做什么?”

    “老子出来是告诉你,老子在这镇上。你要动这镇上一个人,先过老子这一关。”

    吴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杜把总,你我同袍一场。”

    “同袍一场。”杜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虎牢那一夜你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同袍一场?”

    子时,吴三走了。

    八个人往北走,走到坡底下,那三百来人还坐在雪里。

    李峥站在门口看着。

    “掌柜的。”高二小声说,“他不会送银子来。”

    “我清楚。”

    “那您为什么还谈?”

    “谈一个时辰,明日这一趟就多一个时辰。”

    高二还是不明白。

    李峥也没解释。

    他把碗放下,往门外看了一眼。

    “杜九。”

    “在,掌柜的。”

    “这镇上知道郑伯撑过船的,有几个人?”

    杜九想了想。

    “不知道。可光知道他姓郑的,全镇都晓得。”

    “知道他去过壁江旧渡口的呢?”

    杜九没答。

    他往院子里那二十几个抱杆子的人看了一眼。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咱们这儿有嘴不严的?”

    李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从今夜起,冰沿上的事,只有你我、赵大山三个人知道。明日撒土往哪儿撒,撒到几时收工,都不许在外头说。”

    “那郑伯呢?”

    “郑伯挪进酒坊住。”

    杜九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掌柜。”

    “您吩咐。”

    “要真是咱们自己人递的话,那个人这会儿还睡在镇上。”

    他转身进屋,把桌上那两只碗收了。

    收到一半,门口有人喊。

    是吴三。

    他一个人跑回来的,站在灯笼底下,隔着十步。

    “李掌柜。”

    “说。”

    “你借不借?”

    “借。”

    “我明日午时以前把银子送来。你给我让一条道。”

    “银子到了就有道。”

    “我要是等不及呢?”

    “等不及,你们就自己找路。”

    “这冰上只有一条路。”

    “那就找别的路。”

    吴三站在灯笼底下。

    风把灯吹得晃,晃得他脸上那块冻疮一明一暗。

    “我们找得着。”

    “你们找不着。”

    “这镇上有个姓郑的瘸子,”吴三说,“他找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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