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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宴。有习俗，给村子里的傻子、乞丐留饭。
北巷村里也就那么几个傻子，几个乞丐。
见村里有人家办事。
难免凑上来。
有些人家嫌晦气，会赶走。
张望山心善。
来了人，就是贺。
都有饭。
后来，就成了张家的规矩。
只要是张家的宴，不管是喜，还是丧。
傻子乞丐来了。
张家的人，见了，就送上一碗饭。
张大盼的婚事办在了安县。
张长云是管事的。
见了县城的乞丐和傻子，凑过来。
也不赶。
给两个馒头，一碗菜。
小狗尾六岁。
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
左手上，缠着长长的破旧的布。
他比张振北矮了一个头。
穿着一件男人的大背心。
背心脏污的已经看不出颜色。
他身上还臭。
比周围的乞丐都要臭。
因为他把家安在了垃圾场。
那丛狗尾巴草，成了他的床。
到了冬天，那些厚厚的草。
还可以当被子。
他混在乞丐堆里，经常被打。
没有原因。
恶人作恶不需要有原因，看着你小，看着你没人管，看着你好欺负，打了就打了。
每次挨打，小狗尾都把自己蜷缩起来。
“六根手指的小怪物！”
“垃圾场的臭东西！”
“还敢在我们的地盘捡东西吃。”
小狗尾也来了张家的喜宴。
他听人说了，张家是大大的有钱人。
席面上都是肉。
还给发馒头和菜。
可他不敢进去。
他身上一股子恶臭味。
他太小，无力反抗。
他习惯性到了一个地方，先把自己蜷缩住。
藏起来。
这次他藏在了周孤生家的柴火垛里。
层层叠叠的玉米秸秆遮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像是一只小仓鼠，掉进了一个安全的洞。
只露出一双水洗过一样，干净黑亮的眼睛。
眼底有卧蚕。
是一双很少见的小小桃花眼。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进了这所院子。
小狗尾把头也整个缩进了柴火垛里。
张叙白当了老母鸡。
袁亮亮当了老鹰。
张叙白的后边，坠着袁兰兰、马平安、赵乐乐、傅景明、张振北、周满月。
游戏开始了。
长长的队伍动起来。
袁亮亮跑到队伍后面，一把抓住了跟着哥哥姐姐不断尖叫的周满月。
周满月被抓了，也不知道自己被抓了。
袁亮亮把他放在地上，他就颠颠地继续跑回张振北后面。
继续拉住张振北的衣服。
张叙白笑得前仰后合。
他就没见过这么像小表弟周满月这样可爱的孩子。
袁亮亮抓了周满月好几次，气得满头大汗。
他绕过周满月，去抓张振北。
张振北滑头的很，比袁亮亮跑得还要快。
袁亮亮抓不到人。
满院子的小孩都哈哈大笑。
全都喊着：“亮亮哥哥，来抓我们啊！”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小狗尾慢慢地挪动自己的脑袋，不让身边的柴火垛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孩子。
都穿着干净的衣服。
每个人的口袋里，还有零食。
他们跑起来，糖果和花生就从口袋里掉下来。
掉了一地，也没人捡。
小狗尾巴巴地看着地上沾满尘土的几颗糖。
他想，一会儿没有人捡的话。
他可以捡起来。
他一直看着。
看着他们笑。
看着他们抱在一起。
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小孩抱着男人的头，大声地喊着：“爸爸，爸爸。”
不知为什么，小狗尾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蓄满了他的眼睛。
蓄的那么满，那么满，最后承受不住，泉涌般落下来。
小孩们玩累了。
那个当老母鸡的大哥哥，开始一个个地给小孩们发糖水喝。
小狗尾很渴，很饿。
他依旧在草垛里蜷缩着。
夜一点点黑下来。
街上的宾客开始散了。
那一群孩子也回到了屋子里。
他听见他们在喊。
“舅舅，我要吃桃子。”
“舅舅，我要喝甜水。”
“舅舅，你还没给我红包。”
他听见那个男人在答。
“都有，都有。”
“小兔崽子们，你们凑在一起，就是要舅舅老命的。”
“一个个，比你们的妈还难缠。”
小狗尾紧紧的抱住了自己。
已经麻掉的脚，踉跄了一下。
草垛歪了歪。
小狗尾赶紧站稳。
抬头对上一双细长漂亮的眼睛。
桃花眼，对上了丹凤眼。
张振北看着那双眼睛，小小的拳头握了握。
是桃花眼。
这几年，他一直听到三姑背着他跟人絮叨。
“我们张家都是桃花眼，就振北那双丹凤眼，一看就不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张振北讨厌自己的眼睛。
他曾经一直一直盯着姑姑的眼睛看。
盯着赵乐乐的眼睛看。
盯着那个他该叫父亲的眼睛看。
真的不一样。
他们的眼睛有点圆。
而他的眼睛是细长的。
三姑从未虐待过他。
相反，三姑给赵乐乐什么，就给他什么。
可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他很小就敏锐地察觉出姑姑对他的审视。
那种不解，疑惑，烦躁。
他，可能不是爸爸的亲生的儿子。
所以，他一直住在三姑家。
所以，那个人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见过爸爸怎么对自己的儿子的。
像三姑夫一样，会抱着赵乐乐亲。
像周叔叔那样，会把周满月举高高。
像四姑父那样，跟傅景明长得一模一样。
很小，很小，他就学会了安静。
学会了不去凑上去。
他从来没有跟赵乐乐一样，对着任何人撒过娇。
张振北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浓重的臭味。
“你是小乞丐吗？”
张振北问。
小狗尾看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孩。
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等一下。”
张振北跑到屋里，拿起板凳，爬上了高高的八仙桌。
桌子上有一碗满满的红扣肉。
是八大碗里，他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他小心翼翼地端下来，稳稳地端出了屋子，递给了依旧藏在柴火垛里的小狗尾。
“给你，再等一下，还有两个馒头。”
张振北又跑回屋子里，拿出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馒头。
轻轻地放在了更里面的柴火垛里。
张振北躺在另一边矮点的柴火垛上，开始看星星。
小狗尾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连皮都是软烂的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就化掉了。
他先把一个馒头装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另一个馒头，掰下一大半，也放进了布袋里。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小口小口吃着肉。
像是怕惊动了谁。
把自己缩在柴火垛的最里面。
肉剩下了半碗。
张振北已经走了。
所有院子里的灯，都熄灭了。
小狗尾从柴火垛里钻出来，捧着那个比他的脸还要大的白瓷碗。
那是一套十只的大白瓷碗。
碗面上是红红的喜字，还有描绘的粉色荷花。
小狗尾在柴火垛的旁边站了一会儿。
没有把那个碗放下。
他用衣服盖住那只剩了半碗肉的白瓷碗。
像一只小小的老鼠。
静悄悄地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快到垃圾场的时候。
一只黑色的小狗。
跟上了小狗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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