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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滩村，破庙院内。六十多口人瘫在泥地上。
日头升起老高，晒化了台阶上的黑血。
王二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嫌恶地抬脚，把柱子留下的那只草鞋踢进臭水沟里。
“都别装死了！太阳出来了，鬼东西早跑光了！”
赵老三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上的伤口，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嘶……二哥，昨晚可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
“交代个屁！”
王二把眼珠子一瞪，指了指供桌上那坨布满裂纹的黑泥疙瘩。
“瞧见没？黑山君老爷的分身把外头的恶鬼全挡住了！”
“七月十五鬼门关，咱们全村百十口人，除了柱子脚滑摔出去喂了鬼，哪个少胳膊少腿了？”
王四单手捂着左肩，蹲在墙角倒吸凉气，没敢接茬。
陈老四一只手捂着眼眶，坐在门槛上直哼哼。
就在这时，村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李大敞着怀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张二、刘麻子、赵五、王六四个黑石村壮汉。
五个人腰挎铁刀，手里提着哨棒，走到晒谷场上。
王二眯起眼，看清是李大一行人，脸上横肉立马挤成一朵花。
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破庙台阶，老远就把腰弯成了虾米。
“哎呀！李大哥！您怎的这么早就过来了？”
“是不是黑山君老爷算准了咱们村平安熬过去，特意让李大哥过来巡视的？”
“李大哥，您是不知道，昨晚外头那些游魂闹得有多凶！”
“全靠老爷大发神威，我们全村老小正商量着怎么给老爷摆酒谢恩呢。”
李大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斜睨着王二。
半句话没说，噌地一声拔出猎刀！
刀光一闪，照着晒谷场边上的木桩子斜劈下去。
“咔嚓！”
王二脖子猛地往后一缩，喉咙里头的奉承话全卡住了。
李大把猎刀往木桩子上一插，拿手指头点了点破庙大殿的方向。
“都把耳朵给老子支棱起来听清楚！”
“昨晚七月十五血月夜，西山岭深处爬出来的老鬼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黑山君老爷为了保住你们荒滩村这百十口贱命，硬生生耗损了大半的本源！”
“你们自个儿回头看看供桌上，是不是连老爷捏出来的黑泥分身，都替你们挡鬼撞裂了？”
台阶上的赵老三、王四和刘老六下意识扭头往大殿里瞄了一眼。
供桌上那坨黑泥，确实缩成了拳头大小，满是裂口子。
“老爷受了重伤，庙祝大人发了话！”
“限你们荒滩村三天之内，必须再挑一对身子骨干净的童男童女，洗剥利索了送去黑石村，给老爷补足亏损的元气！”
王二张着嘴，整个人钉在晒谷场当间。
过了两息，两条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李……李大哥……”
“您是不是传错话了？前天下午……我才刚带着柱子他们，把李寡妇家的小石头和老孙头家的丫丫送去黑石村啊！”
“这才隔了一宿，怎的……怎的又要一对童男童女？”
“啪！”
李大拔出木桩上的猎刀，反手一刀背，拍在王二脸上！
王二惨叫一声，喷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摔到地上泥浆里。
“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李大上前一步，踩住王二的后背，刀尖指着几十号村民。
“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昨晚要不是黑山君老爷拼着耗损妖元护着你们，就凭门外那群恶鬼，你们全村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现在全村百十口人，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你们还有脸嫌多？”
李大收回刀尖，往南头的田地方向一指。
“再去看看你们地里头的铁芯稻！淋了老爷赐下的雨水，是不是全抽新芽了？”
“只要三天内把这两个娃娃乖乖交上来，让老爷补足了元气，不仅保你们往后平平安安，今年秋收，老爷还能施法让你们地里的铁芯稻产量翻倍！”
“要是三天后日落之前，见不着那对童男童女……”
李大弯下腰，拿刀背在王二右脸上拍了两下。
“不用等下个月十五，我李大亲自带齐黑石村的刀手过来，把你们荒滩村男女老少全剁成肉酱，连皮带骨头一块儿抬进后山石窟喂老爷！”
“我们走！”
李大把猎刀往皮鞘里一插，带着四个壮汉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出荒滩村。
晒谷场上，只剩下王二趴在泥水里哼哼。
台阶上的六十多口人，站着没动。
赵老三低头看了一眼躲在婆娘怀里的小宝。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王四单手捂着烂肩膀，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跟赵老三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呼吸同时粗重起来。
前天晚上，他们刚掏了半罐子糙米、一把钢叉和十几个铜板，买通王二，把李寡妇家的石头和老孙头家的丫丫推出去顶了缸。
荒滩村拢共就三十三户人家。
李寡妇跳了崖，老孙头断了腿成了绝户。
如今整个村子里头，家里还有十岁以下娃娃的，满打满算，就只剩下赵老三、王四，还有后排的孙老五、马老六这六户人家！
六个娃，黑山君这次直接就要两个！
“二哥……”
刘老六咽了口唾沫，凑到刚从泥里爬起来的王二跟前。
“李大哥刚才说三天内再交两个娃……咱们村，可就剩赵老三他们几家有娃了……”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赵老三浑身一激灵，抄起木棍横在胸前。
“你们看我干甚么？”
赵老三扯开嗓子尖叫，眼珠子瞪得通红。
“前天买猪我出了钱！给王二送礼我也掏了半罐子米和祖传的钢叉！”
“我家小宝是老赵家唯一的独苗，谁敢打我家小宝的主意，老子跟谁拼命！”
旁边的王四也反应过来，一把拽过自家闺女，顺手捡起地上半块砖头。
“对！我家闺女才六岁，瘦得跟猴一样，不够塞牙缝的！孙老五，马老六，你们两家的小子今年都九岁了，身子骨壮实，该你们两家出！”
后排的孙老五一听这话，当场炸了毛，抡起手里的铁锹就往王四跟前冲。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四，前天你在村口喊着换神喊得最欢，昨天喝鹿骨头汤你喝了足足两大碗！现在要交人了，你往我家头上推？我先一铁锹拍死你！”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别过来！都他娘的别过来！”
六个有娃的汉子全红了眼，挥舞着木棍、铁锹和砖头，背靠着背乱吼。
王二捂着肿起老高的左脸，吐出一口血沫子，想去捡地上的柴刀。
赵老三眼疾手快，一棍子砸在王二的手背上。
“哎哟！”
王二痛呼一声，缩回手。
“王二！你别想再拿我们几家的娃去黑石村换肉吃！”
赵老三指着王二破口大骂，转身一把抱起小宝，拽着婆娘就往破庙院外狂奔。
“快回家！把门锁死！”
王四、孙老五、马老六几户人家也回过神来，拽着自家的婆娘娃娃，疯了一样冲出破庙，各自跑回院子。
“砰！砰！砰！”
一连串砸门落栓的巨响在村道上炸开。
赵老三冲进自家院子，把两扇木门合拢，插上粗木栓还不放心，又搬来屋里的破木桌、大水缸，一件接一件死死顶在门板后头。
晒谷场上，剩下的二十多户没娃娃的人家面面相觑。
刘老六看了看紧闭的几家院门，又看了看满脸血泥的王二，把手里拎着的木棍往地上一扔。
“抓不着人，三天后黑石村的人过来，咱们全得跟着一块儿死……我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说完，刘老六掉头就走。
陈老四捂着瞎眼，扶着老娘也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破庙前头走得干干净净，只剩王二一个人坐在冷汤泥浆里。
……
日头西斜，夜幕再次压下西山岭。
荒滩村里没有半点亮光，也没人敢生火做饭。
三更时分。
赵老三家院门后的水缸被轻轻挪开半尺，木门拉开一条缝。
做贼一样探出脑袋往村道两边看了看。
隔壁王四家的院门也在这时打开了一条缝，王四提着铁锄头钻了出来。
紧接着，后街的孙老五、马老六等四个汉子，也猫着腰从阴影里摸了过来。
六个汉子凑在老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气声。
王四压低嗓门，声音抖得厉害。
“都……都想好了？留在村里头，三天后不是你家娃死，就是我家娃死！”
“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个月十五，咱们六家的娃还是得被那个黑熊精吃光！”
赵老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村西头的破土屋。
“走！去找老村长！全村上下，只有老村长知道苏神老爷的脾气！”
六个汉子不再犹豫，猫着腰，一路小跑摸到了村西头老村长的破屋前。
屋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赵老三走上前，推开门板。
土炕上，老村长正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漏风的屋顶。
“噗通！”
赵老三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黄泥地上，手里的菜刀当啷扔在一边。
紧接着，王四、孙老五、马老六六个大老爷们，齐刷刷跪倒在土炕跟前。
“咚！咚！咚！”
赵老三把脑门往硬泥地上猛砸，额头立马就见了血。
“村长叔！救命啊！您快救救我们几家的娃吧！”
赵老三一把鼻涕一把泪，抬起右手，照着自个脸颊左右开弓。
“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
“当初在神庙里头，我不该听王二那个畜生的鬼话，不该嫌苏神老爷降的雨少，更不该跟着逼您退位啊！”
旁边的王四也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哭得嗓子眼发颤。
“村长叔，我们真知道错了！那黑山君根本不是甚么神仙，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啊！”
“前天刚吃了两个娃，今天李大又提着刀过来，限咱们三天内再交两个！”
“咱们村拢共就剩我们这六家有娃了！再这么交下去，不出两个月，咱们荒滩村就彻底绝户了啊！”
孙老五和马老六跪在后头，死死抱住老村长两条小腿，放声痛哭。
“老村长，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全村人里头，苏神老爷跟您最亲近了！”
“只有苏神老爷从来不要咱们的猪羊，更不吃咱们的娃！”
赵老三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额头贴在老村长的破布鞋上。
“村长叔，算我赵老三给您当牛做马！求您老人家早出面，把苏神老爷重新请回来吧！”
“只要能把苏神老爷请回来镇住庙堂，哪怕叫我赵老三天天拿刀从自个儿身上割肉给老爷上供，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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