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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右脚往后一缩，抽回破布鞋。“请回来？”
“你们拿甚么脸去请！”
“六天前在庙里，是谁骂苏神老爷吃白饭的？是谁嫌老爷救活的稻苗少，嚷着要把庙砸了的！”
王四捂着流血的左肩，脖子往后缩了缩。
“村长叔，那时候俺们不是让王二糊弄了嘛……”
“糊弄？”
老村长举起半截断拐杖，照着王四脑门砸下去。
“啪！”
王四没敢躲，额头肿起个大包。
“苏神老爷护了咱们整整三个月！你们为了多打两斗粮，连夜把老爷赶回后山！”
“现在黑熊精要吃你们的娃了，你们想起苏神老爷的好了？”
“晚了！就算我去后山把头磕碎，老爷也不会再看荒滩村一眼！”
赵老三膝行两步，双手抱住老村长的腿肚子。
“不会的！苏神老爷心最软了！”
“当初我婆娘难产，我就磕了三个头，老爷连夜就给顺过来了！”
“只要去后山原庙里头把老爷抬回来，日夜点香供着，老爷肯定能救咱们！”
“对对对！咱们这就去后山山神庙！”
孙老五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门框外头的阴影里，突然传出一声抽泣。
六个汉子脚步一顿，齐刷刷扭头。
陈二狗蹲在院墙根底下，双手抱住脑袋。
前天王二带人去送神像，挑扁担的两个汉子里头，就有陈二狗。
赵老三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陈二狗的衣领，将他提溜进屋里。
“二狗？你半夜三更蹲在这儿干甚么！”
陈二狗满脸鼻涕眼泪，噗通跪在老村长脚边。
“村长叔……别去山神庙了……”
“找不着的……山神庙里头根本没有苏神老爷！”
王四冲上来，一脚踢在陈二狗屁股上。
“放你娘的屁！那天不是你跟柱子抬着神像，跟王二一块儿送回原庙的吗？”
“没送去……”
陈二狗抬起巴掌，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
“走到半山腰断魂崖那儿，柱子嫌山路远，王二就动了歪心思！”
“王二说横竖要供奉黑山君了，留着个泥胎也是累赘！”
“他拿柴刀逼着我和柱子……直接把苏神老爷从断魂崖顶上，推下去了啊！”
屋里没了声响。
老村长手里的半截拐杖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说甚么？”
“十几丈高的断魂崖……底下全是乱石荆棘……你们把苏神老爷推下去了？”
“是王二逼我们的！不推他就要砍死我们啊！”
陈二狗哭嚎着往后仰。
老村长松开手，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土炕沿上。
“畜生……全他娘的是畜生啊！”
“人家保了咱们全村九十多天平平安安，你们连个全尸都不给老爷留！”
“怪不得昨晚柱子会被鬼掏了心窝子，这是遭了天谴啊！”
赵老三和王四瘫坐在泥地上，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泥塑推下十几丈高的绝壁，还能有好？
早就摔成八瓣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马老六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抓着头发干嚎。
“苏神老爷摔碎了，没人救咱们家的娃了！”
“哭甚么！”
老村长弯下腰，抓起地上的半截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哪怕摔成了泥巴渣子，那也是护过咱们村的真神！”
“带火把，拿麻绳，跟我去断魂崖！”
赵老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老村长。
“村长叔，这三更半夜的，外头山林里头还有游魂呢，而且神像都碎了……”
“碎了也得给我一片一片捡回来！”
老村长一拐杖杵在泥地上，眼珠子通红。
“我今天就是摔死在崖底下，也得把苏神老爷的泥身拼好请回村！”
“你们谁怕死，就在家里等着三天后把娃送进黑熊精嘴里！”
说完，老村长推开陈二狗，迈步走出破屋。
赵老三和王四对视一眼，把心一横。
横竖是个死，拼了！
“走！回家拿麻绳和火折子，跟村长叔下崖！”
七个汉子各自跑回院子，摸出粗麻绳和松油火把，跟在老村长身后，一头扎进了黑林子里。
……
村子正中间，破庙台阶后。
王二探出半边脸，盯着村口渐渐远去的几点火光。
刘老六提着把缺口柴刀，猫着腰凑过来。
“二哥，赵老三他们真跟着老不死的进山了！这大晚上的，他们去后山干甚么？”
王二摸了摸嘴角的血口子，吐出一口浓痰。
“刚才陈二狗往老不死的屋里跑，我就瞧见了。”
“八成是去断魂崖底下，捡那个姓苏的烂泥胎去了！”
刘老六缩了缩脖子，往四周黑漆漆的村道看了一眼。
“那咱们咋办？去拦着？”
“拦个屁！”
王二冷笑一声，拿刀背敲了敲台阶青石。
“去，把陈老四，还有村东头那二十几户没娃娃的当家人，全给我叫到庙里头来！”
“动作轻点，别惊动了赵老三他们几家的婆娘！”
刘老六应了一声，钻进黑暗里。
不到两刻钟，二十多个汉子揣着木棍铁锹，聚到了破庙大殿里。
陈老四左眼包着块脏布，上头还渗着黑血。
“王二，大半夜的把大伙儿叫过来干甚？外头冷得邪乎，万一昨晚那个女鬼再爬回来咋整？”
王二站在供桌前，指了指村口方向。
“告诉大伙儿一个好消息。”
“刚才我亲眼瞧见，老村长带着赵老三、王四他们六个有娃的汉子，打着火把偷偷摸摸溜出村了！”
人群骚动起来。
“溜出村？李大不是说了吗，谁敢逃跑，就带人把咱们全村剁成肉酱！”
“他们婆娘和娃还在屋里锁着呢，没带家小，跑甚么？”
王二双手往腰上一叉。
“他们不是逃跑，他们是去断魂崖底下找以前那个姓苏的野神去了！”
“大伙儿想一想，这要是让黑石村的张庙祝和李大知道了，咱们荒滩村吃着黑山君老爷的雨水，半夜却去把旧神往村里请，黑山君老爷能饶了咱们？”
二十几个汉子脸色全变了。
刘老六把柴刀往地上重重一顿。
“赵老三这帮狗日的，不想交自个儿家的娃，这是想拉着咱们全村一百多口人一块儿垫背啊！”
“就是！我家可没十岁以下的娃，凭甚么受他们的连累！”
陈老四独眼通红，挥舞着木棍低吼。
王二压了压手掌，等叫骂声小了些，才咧开嘴。
“所以说，咱们得自救，还得向黑山君老爷表忠心！”
“白天你们还愁，怕赵老三他们六个抱成团拼命，咱们不好进屋抢娃。”
“现在他们六个蠢货自个儿钻进老林子里头去了，连个看家护院的男人都没有！”
王二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至于挑哪两家……也不用抓阄了！”
“赵老三和王四带头背叛黑山君老爷，罪该万死！”
“咱们现在就过去，把他们两家的院门砸开，直接把赵老三家的独苗小宝，还有王四家那个六岁的丫头片子绑出来！”
“等天一亮，立马送去黑石村交差！”
大殿里静了一瞬。
刘老六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
“二哥，前天晚上，赵老三和王四不是还给你送了半罐子米和十几文钱吗？你就这么把他们两家的娃交出去？”
“那是他们孝敬黑山君老爷的香火钱，跟老子有甚么关系！”
王二一巴掌拍在供桌上。
“谁敢对黑山君老爷不忠，谁就是咱们荒滩村的死敌！”
“怎么着，你们是不想去砸赵老三和王四的门，打算等三天后李大提着刀过来，把你们自个儿剁碎了喂妖怪？”
“去！怎么不去！”
陈老四第一个举起木棍。
“昨晚我这只眼珠子就是让鬼抠瞎的！只要能活命，管他是谁家的娃！”
“走！趁着赵老三和王四不在家，现在就去拿人！”
二十几个汉子再没半点犹豫，直奔村东头赵老三和王四的院子。
……
西山岭，断魂崖顶。
赵老三把粗麻绳死死拴在歪脖子树干上，打了三个死结，把另一头扔下崖底。
“村长叔，绳子放稳了，您老在这儿等着，我们几个滑下去找！”
“不行，我得亲眼下去看着！”
老村长把半截拐杖往裤腰带里一别，双手抓住粗麻绳。
王四和孙老五一左一右护着老村长，八个人踩着突出的山石，顺着垂直的崖壁一点点往下挪。
荆棘条划破了粗布衣裳，在胳膊和脊背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
陈二狗脚底下一滑，顺着绳子往下溜了三丈远，手心全被麻绳磨烂了。
“砰！”
重重摔在乱石堆上。
紧接着，赵老三、王四和老村长也陆续落了地。
老村长顾不上喘气，从王四手里抢过一支火把，弯着腰在乱石堆里头乱照。
“二狗！你前天是在哪个位置把老爷推下来的？快指出来！”
陈二狗忍着剧痛爬起来，指向右侧一处凹进去的石坑。
“就在那边！那天我低头看了一眼，神像刚好砸在那堆青石头上！”
七个汉子举着火把，疯了一样扑过去。
赵老三把火把插在石缝里，双手直接在荆棘丛和碎石堆里头刨。
“快找！就算摔碎了，把泥块子全拢在一块儿，拿糯米汁和泥也能重新塑起来！”
王四单手刨着土坑，嘴里头不住地念叨。
“苏神老爷，我是王四啊，我们来接您回村了，您显显灵，让我们找着您吧……”
老村长趴在地上，老花眼几乎贴在了泥土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找着了！这儿有一块！”
孙老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从两块大青石的夹缝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黄泥片。
老村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捧过那块黄泥片。
火光下，黄泥片边缘呈锯齿状，底部刻着模糊的莲花纹。
正是苏神泥塑底座上摔掉的一角！
“底座在这儿，神像肯定也在跟前！接着刨！”
老村长把黄泥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继续用手刨土。
八个人把方圆三丈的乱石堆翻了个底朝天。
又找着了三四块拇指大小的碎泥渣子。
就在赵老三搬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摸去时。
手掌突然按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一股子浓烈的尸臭味直冲脑门。
“甚么玩意儿？”
赵老三吓了一跳，拔出火把凑过去一照。
灌木丛底下，散落着一只破草鞋，还有几片被撕烂的蓝黑色粗布条。
王四举着火把凑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村尾李寡妇常穿的那件褂子吗？！”
“李寡妇？”
陈二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舌头打结。
“她……她昨天白天跑出村，摔死在这断魂崖底下了？”
赵老三手里的火把晃了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她，她该不会还在这里吧……”
没人敢接话。
老村长看着地上那只破草鞋，身子晃了晃，闭上眼。
造孽啊！
逼死了小石头，又逼得李寡妇跳了崖！
“村长叔，别管李寡妇了！”
孙老五把周围的野草全拔光了，抬起满是泥汗的脸，声音发颤。
“这片石坑全让我们翻遍了，除了刚才那几块底座的泥渣子，根本没有神像啊！”
“甚么？”
赵老三扔下火把，发疯一样在泥坑里头乱踩乱踢。
“不可能！底座碎块都在这儿，一尺多高的泥像怎么会没了？！”
王四一把揪住陈二狗的脖领子。
“二狗！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神像呢？苏神老爷的泥身掉哪儿去了？！”
“没记错！真没记错！”
陈二狗指着地上那几块碎泥片，哭得嗓子劈了叉。
“那就是底座上的泥！那天我亲眼看着神像砸在这块大青石上的，半截身子都陷进石头缝里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老村长举着火把，在空荡荡的乱石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石头上只有李寡妇溅上去的暗红血迹。
哪还有半点泥塑神像的影子？
“不可能……之前明明是丢在这里的……”
“苏神呢……苏神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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