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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没说话。他拉开勘察箱，拧开一瓶生理盐水，冲着那双手，一点一点地往下浇，又抽出无菌纱布，一圈，一圈，把那十根焦黑的手指头，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
“没事，福伯。”他一边缠纱布，一边淡淡地说，“这个手印，您今天按不了，就先欠着。”
福伯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霍启明已经在打急救电话了，霍启良跟两个佣人七手八脚地，把吓得直哆嗦的老夫人推到了一边。
宋婉红着眼圈，蹲在福伯身边，声音都在抖：“福伯，您这是何苦……为了护着妈，手都不要了……”
霍启良也凑了过来，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福伯，你……你放心，医药费我出，请全江城最好的大夫！”
几个年轻佣人站在后头，眼泪汪汪的，看福伯的眼神，跟看一尊活菩萨似的。
刚才那点怀疑，被一盆炭火，烧得干干净净。
张衡把最后一截纱布打了个结，站起身，什么都没说。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山下一路响了上来。
福伯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林晚走到担架边上，冲跟车的派出所民警交代了几句。
“人送到医院，寸步不离，手包好了直接带回市局。”
“明白。”
担架从张衡身边经过。
福伯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两只包成粽子一样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胸口。
平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救护车走远了。
祠堂里，只剩下一地烧黑的炭渣，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林晚走到张衡身边，压低了声音。
“他是故意的。”
“嗯。”
“能证明吗？”
“现在不能。”张衡看着那盆翻倒的炭火，“他扯毯子的那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为了护住老夫人，把自己的两只手烫成了这样。”
“谁要是说他是故意的，谁就是丧良心。”
林晚的眉头，拧紧了。
“不过，林队。”张衡转过头，看着她，“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会宁肯废了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也不肯在一张纸上，按一个手印吗？”
林晚没说话。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机场边检，把那张自助通道的抓拍照片，传过来了。
林晚点开，把屏幕递到了张衡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老人，满头银发，戴着一副墨镜，正微微低着头，把护照往识别器上放。
那张脸，跟灵堂里挂着的那张遗像，一模一样。
他的左手，搭在识别器的边上。
中指的指根上，套着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
林晚的眼神一凝：“戒指。”
二十一年前，在那条船上，从霍振山手上硬生生撸下来的那一枚。
照片上这个人，戴着它，飞去了新加坡。
张衡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只戴戒指的手，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干法医的，看人先看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皮肤绷得紧紧的，一颗老年斑都没有。指关节光溜溜的，没有一点骨节增生。几根青筋浮在皮下，饱满，有弹性。
那枚戒指套在中指根上，空出了一圈缝，松得能来回打转。
一张七十一岁的脸。
一只三十多岁的手。
还有一枚，根本不合他手指头的戒指。
“林队。”张衡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轻，“告诉王局，飞机落了地，人照样扣。”
“不过，别指望从他嘴里问出霍振海的下落。”
林晚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个跑腿的。”张衡说，“替人穿上一层壳，戴上一枚戒指，再替人从咱们眼皮子底下，飞出去。”
“飞得越远越干净，咱们的眼睛就越会跟着他往外看。”
……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江城市局法医中心。
DNA实验室的小吴，盯着桌上那个透明物证袋，看了足足十秒。
袋子里，是一块揉成一团的纱布，上头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边缘还沾着几点黑乎乎的炭灰。
“张主任，这是……”
“血。”张衡说，“加急，跟今天凌晨那具遗体，做比对。”
那块纱布，是上午在霍家祠堂里，他给福伯冲洗创面的时候，按在指缝里吸血水的第一块。
包扎完，满屋子的人都围着福伯掉眼泪，谁也没注意到，那块纱布被他顺手折了两折，塞进了勘察箱最底层的物证袋。
指纹，烧得掉。
但有些东西，火烧不掉。
小吴愣了一下：“跟那具遗体比？比什么，亲缘关系？”
“全比。”
“那……最快也得三四个钟头。”
“那就三四个钟头。”
小吴不再多问，抱着物证袋，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门口，林晚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留的？”
“包手之前。”
“你怀疑他……”
“林队。”张衡打断了她，摘下手套扔进废物桶，“法医说话靠证据，结果出来之前，我说什么都只是猜。”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这人就这毛病。
心里明明已经有了八成，嘴上非得等到十成，才肯往外倒。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王建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张，新加坡那边，人扣住了。”
王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飞机一落地，当地警方就在廊桥口把人拦下了。结果一上手才发现，那张脸……是贴上去的。”
“一层硅胶，薄得跟真皮一样，毛孔、老年斑、法令纹，一样不缺。人家拿酒精擦了半天，才在耳朵根后面找着一条边。”
“揭下来一看，底下是个三十二岁的小伙子，江城本地人，叫陈小凯，在影视城跑了七八年龙套。”
“他说，半个月前有人在群演群里加他，说有个高价的活儿，扮一个老头坐一趟飞机，二十万。”
“昨天半夜，有人开车把他拉到一个地方，蒙着眼进的屋。屋里一个戴口罩的人，对着他的脸，捣鼓了整整三个钟头。”
“陈小凯说，那屋子冷得厉害，墙上全是霜，一股子冻货的腥味，跟进了冷库似的。”
“完事以后，给了他一本护照，一枚金戒指，还有十个指套——薄薄一层，套在手指头上，跟没套一样。”
“交代他落了地，把脸皮、指套、戒指，全扔进机场厕所冲掉，第二天再拿自己的护照飞回来。”
王建国顿了顿。
“那十个指套，技术队已经比过了，上头的纹路，跟系统里那个‘霍振山’这二十一年的指纹，一模一样。”
“还有，那人走之前往陈小凯兜里塞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什么字都没有。”
“只有一只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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