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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定了要退差事,找张队长挑明之前,贺铮得先把自个儿手底下那台老伙计拾掇利索了。清早的停车坪上雾还没散透,十几台湖蓝色的解放牌大卡车顺着白线排成一列,铁皮车头上挂满了夜露。
贺铮分管的七号车停在东头第一个车位。
他拉开车门,从座垫底下拎出装着黄油枪、活口扳手和旧棉纱的工具箱,挽起袖口就钻进了车底。
修车班的老赵端着个泡满高沫的大搪瓷缸子,溜达过来做早检。老远瞧见七号车底下伸出两条长腿,老赵乐呵呵地凑过去,蹲在轮胎边往里瞅。
“大铮,你小子昨儿下午不是刚从山里跑回来?按规矩今儿轮休,怎么大清早又钻车底下了?”
底盘下传出铁器磕碰的脆响。贺铮拿扳手把传动轴上的螺丝挨个紧了一遍,随口应道:“闲着也是闲着。上回跑云贵线听着底盘有点响,紧一紧,回头谁摸这车都顺手。”
老赵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砸吧着嘴感叹:“要不说张队长开会总拿你当标兵夸呢!站里这帮驴脾气的司机,能有你一半省心,我们修车班都能少白几根头发。对了,你这车昨儿我让人把刹车片换了,机油也添得足足的,踏踏实实回屋补觉去吧!”
贺铮从车底滑出来,拿旧棉纱揩去满手黑油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他没多解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
“成。底盘我刚拿黄油枪打过一遍油,水箱也没漏点,往后谁接手,领了钥匙就能直接上道。”
老赵美滋滋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端着茶缸转身去了八号车。
贺铮站在原地,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七号车冰凉的车头上拍了两下,拎起工具箱去修车班交了公物,在冷水龙头下搓净机油,迈大步直奔二楼调度室。
这会儿刚过八点半,外间几个办事员正核对出车任务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最里头挂着“车队队长”木牌的单间门虚掩着,飘出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贺铮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屋里传出张队长洪亮的大嗓门。
推门进去,张队长正戴着老花镜趴在货运单据堆里,拿支红蓝铅笔在北方线路图上画圈。听见动静抬眼一瞅,见是贺铮,张队长拧着的眉头立时松开了,搁下铅笔直招手。
“大铮啊,来得正好,快坐!”张队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顺手提过暖水瓶,抓起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给他倒热水,“我刚还跟老刘念叨你呢。下礼拜三有批加急的精密机床配件要往西北矿区送,全是戈壁滩和盘山险道,站里那几个老油条一听西北线就犯怵,一个个捂着腰喊疼。我寻思等明儿你歇过乏了再去宿舍叫你,这趟硬骨头,还得是你压阵我才踏实!”
贺铮没坐,也没接那缸子热水,挺直脊背站在办公桌前。
他伸手进胸口衣兜,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辞职报告,双手递过去,顺带把串着红布条的七号车钥匙搁在了那张线路图上。
“张队长,西北线这趟活,您得另派人了。”贺铮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来辞工。七号车早上检修保养过了,钥匙交回队里。”
张队长手里还拎着暖水瓶,闻言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在桌面上。他瞪圆了眼看看桌上的铜钥匙,又抬头盯住贺铮,一把摘下老花镜拍在桌上,嗓门拔高了八度:“你说啥?辞工?大铮,你小子没睡醒说胡话吧!干得好端端的,冷不丁闹哪门子辞工?”
张队长是打心眼里头舍不得放贺铮走。
这段时间处下来,他比谁都清楚贺铮是个什么样的人才。
这小伙子不光开车技术过硬,不管是泥泞山路还是冰天雪地的夜路,方向盘握在他手里头就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更难得的是人实诚、肯吃苦,肚子里头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车队里头几十号司机,谁不想挑路况好、补贴高的肥差跑,唯独贺铮从不挑肥拣瘦,哪怕是别人都躲着走的云贵险道、三天三夜连轴转的急活儿,只要调度室一声令下,他二话不说就上车。
打从贺铮调进东区货运总站,张队长就没为哪趟难度大的差事没人肯接犯过一回愁,连带着整个车队的运输指标都往上涨了一大截。
这么一员顶梁柱似的猛将,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走了,他这个当队长的得心疼死。
张队长连那封辞职报告都没去翻,直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贺铮的胳膊,把人按在了木头椅子上。
“大铮,咱们爷们儿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不是队里头谁给你气受了,还是后勤那边克扣你油票补贴了?”
“你有啥委屈尽管跟老哥拍桌子,只要你在理,不管是修车班还是财务科,我今天就把他们叫过来给你赔不是!”
贺铮看着张队长急赤白脸的模样,心里头也有些发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张队长,您别多想,打从我调来咱们东区总站,您和队里的老师傅们对我都挺照应,没人给我气受,财务上的补贴也是一分不少全发到位了。”
张队长见他不像是在说假话,在屋里头背着手转了两圈,眼珠子一转,又凑到贺铮跟前,压低了嗓门试探着问:
“既然不是受了委屈,那就是嫌咱们这儿的待遇低了?也是,如今政策好了,外头不少私人包工头都开高价挖大车司机,你这一身好手艺,在哪儿都是香饽饽。”
说到这儿,张队长一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
“贺铮,你要是嫌钱少,往后跑主力线全按顶格补助算,年底的先进奖金也留给你,成不成?”
“只要你肯留下来接着替我跑主力线,我今儿个就去总站领导那儿拍板,把你的岗位级别再往上提一档,每个月的出车津贴按双倍给你算,绝不让你白流汗!”
双倍的出车津贴,放在整个货运总站那都是独一份的破例待遇了,换做旁人听见这条件,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贺铮神色却没半点松动。他站起身,把那封辞职报告往张队长手边又推了半寸,交了实底:“张队长,您的好意我记心里了,真不是钱的事。我媳妇在学校外头盘了个铺子,她岁数小,镇不住场,我不去帮她不行。”
“媳妇?”张队长先是一愣,随即瞪起眼,“我啥时候给你批过结婚介绍信了?你说的是医科大那个女学生?”
贺铮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依旧绷得一本正经:“嗯。她平时还得在学校上课,前堂后院那么大一摊子事,没个男人在前头顶着,外头那些人精能把她欺负死。我跑长途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心悬着,握不稳方向盘。”
这一番话听得张队长愣在了当场,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好半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张队长平时也没少听底下那帮司机嚼舌根,早就听说贺铮有个在医科大念书的漂亮小对象。
前阵子贺铮不声不响地把单身宿舍收拾出来,后来每次出车回来,不是往外头国营饭店跑着买好吃的,就是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学校门口等人,那股子死心塌地的宠溺劲儿,整个筒子楼的人都看在眼里。
原本张队长还寻思着,大老爷们儿疼媳妇归疼媳妇,总不能为了女人把饭碗给砸了,可如今瞧见贺铮这副油盐不进、满心满眼全扑在小对象身上的架势,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尊大佛今天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
瞧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张队长气得吹了吹胡子,终归还是泄了气,坐回办公桌后拧开钢笔,在辞职报告空白处签了字,又拉开抽屉取出红印泥,“咔哒”一声盖上车队公章。
递还批条的时候,张队长攥着单子没撒手,抬眼看着面前高大精悍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劝道:“大铮,老哥多句嘴。你对那女学生掏心掏肺,可人心隔肚皮!人家是正经医科大的高材生,往后毕了业要进大医院穿白大褂的。你如今把单位的饭碗丢了去当个体户,万一日后人家嫌你,拍拍屁股走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屋里静了一瞬,烟灰从烟缸沿上簌簌落下来。
“听我一句劝,你别太实心眼儿,。”张队长松开手,点了点那张盖红章的纸,“真认准了,赶紧打报告开介绍信,把证扯了!只有让她在扯证的文书上按了手印,这媳妇才算是真真正正成了你自个儿屋里的人,你再怎么为她拼命那才叫名正言顺,听见没?”
贺铮接过批条,指腹在未干的红印泥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听着张队长这番推心置腹的提点,他脑子里头浮现出昨晚小姑娘跨坐在自己腿上、红着脸答应一切要求的娇憨模样,原本冷硬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笑着应道:
“谢张队长吉言,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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