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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礼拜一傍晚,外头的日头刚擦着胡同屋檐落下去,钟泠和章含烟下了最后一节大课,便踩着自行车直奔东四南大街。铺子前堂的木板门半掩着,里头传出铁锤敲打木榫的闷响,木匠师傅正赶着收尾最后一组百眼药柜,满地都是带着松木香气的刨花。
两人跨过门槛,绕过前堂的木料堆,顺着穿堂过道直接进了后院。
院子当间的石板地刚拿清水泼扫过,青砖缝里头半点杂草灰土都瞧不见,连墙根底下码着的蜂窝煤都垒得整整齐齐。
西厢房的木门敞着,贺铮刚从货运站的集体宿舍把行李搬过来,这会儿正挽着袖子站在一张木头桌子旁,拿块拧干的粗布抹布擦拭桌面。
章含烟站在门槛外头探头往屋里头打量了一圈,脚底下的高跟皮鞋往前迈了半步,眼睛都亮了。
“哟,贺哥,你这手脚也太利索了吧,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把这老厢房拾掇得跟新房没两样了!”
“我上礼拜过来瞧的时候,那墙角还挂着蜘蛛网呢,现在连窗户玻璃都擦得能当镜子照了。”
贺铮听见动静转过身,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搪瓷脸盆里,顺手拉过旁边的两条长板凳摆在桌边。
“习惯了,随手归置两下也不费什么事儿。”
“你们俩刚下课还没有吃饭吧,炉子上头温着我从国营饭店打回来的猪肉白菜包子和小米粥,洗把手过来垫吧两口。”
钟泠站在屋当间,目光顺着床铺一路扫过去,原本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已经铺好了厚实的蓝格褥子,棉被叠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摆在床头正中间。
床底下一双黑色靴子和一双布鞋并排放着,鞋尖朝外,连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都把柄朝左摆成了一条直线。
章含烟没急着去拿包子,反而往钟泠身边凑了凑,趁着贺铮转身去小火炉上端铝锅的空当,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钟泠的胳膊,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行啊钟大夫,这下你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能放回肚子里头了吧?”
“贺哥把铺盖卷儿都搬进咱们后院了,往后天天守在京市陪着你,某人夜里再也不用抱着被子想男人想得睡不着觉喽!”
钟泠耳根子发热,生怕前头端锅的男人听见这句调侃,赶紧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压低嗓门嗔怪。
“就你嘴贫!”
“待会儿你对象又来接你看电影了,你还不快吃饭!”
章含烟夸张地嘶了一声,抓起油纸包里的一个大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了起来。
“得得得,我这会儿成了讨人嫌的电灯泡了,连顿热乎饭都不让我安生吃完!”
“我这就去前堂盯着木匠师傅结工钱,完了直接骑车回大院,绝不在这儿耽误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腻歪!”
她说完这话,左手抓着两个包子,右手拎起搁在桌角的皮包,风风火火地跨出门槛往外走,走到院子当间还不忘回头冲钟泠摆了摆手。
不一会儿,前堂那边传出木匠师傅收拾工具箱的叮当声,紧接着两扇厚重的临街木门吱呀一声合拢,章含烟在外头落了明锁,踩着自行车走了。
嘈杂的街面动静被隔绝在外,整个院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西厢房里头小火炉里的蜂窝煤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
贺铮把盛好的小米粥搁在桌上,没去招呼钟泠过来喝粥,反而转过身,迈开长腿走到门边,抬手把西厢房的两扇木门关严实,顺手落下了里头的木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在静悄悄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头拉着六十瓦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高大的身躯上,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黑影。
他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后背靠着门板,黑亮的眼睛盯在钟泠脸上。
“外人都走了,车队的差事我也按你的意思退干净了,今儿个正式走马上任。”
“钟老板,咱们前天晚上谈好的条件,你现在是不是该兑现了?”
钟泠原本正捏着半个包子往嘴里送,听见他这句慢条斯理的问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咽下嘴里的吃食,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回铝饭盒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眼珠子往旁边一转,故意装出副听不明白的糊涂样儿。
“什么条件呀?我这两天在学校背药理方子背得脑子都木了,哪记得前天晚上说过什么话。”
“我只记得请贺同志过来当咱们药房的大掌柜,年底给你分一半的红利,别的我可什么都没应承过。”
贺铮听着她这番过河拆桥的耍赖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在胸前的两条胳膊放了下来,迈步朝她逼近。
胶底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踩得钟泠心尖儿跟着直颤。
她下意识想往木桌另一头溜,嘴里还强撑着打岔:“哎,那粥再不喝就结米皮了,我去碗柜里拿两双筷子……”
话没说完,贺铮已经大步跨到跟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把她堵在了桌角和墙壁之间。
“用完人就把账赖得干干净净,钟大夫这算盘珠子打得够响的啊。”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额前碎发上,嗓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记性不好使也没关系,趁着货运站那边的宿舍还没腾给别人,我这会儿把行李卷儿挑回去还来得及。省得在这儿伺候个爱赖账的小东家,回头连本儿都蚀进去。”
他说着话,粗糙的大手虽还撑在桌沿上,身子却故意往后撤了半寸,作势真要去拎墙角的行李包。
钟泠心头一跳,哪里肯让他走,抬眼瞧见他黑沉沉的眼珠子里头压着股似笑非笑的狠劲儿,顿时明白这男人是在故意拿捏自己。
她太清楚这人混不吝的脾气了,这会儿要是再敢嘴硬拿乔,待会儿指不定要怎么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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