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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开考,一众寒门学子脱颖而出,震惊朝野。而惊住众人的,不是寒门学子们的学识,而是身份。谁能想到,往日里他们瞧不上,甚至随意舍弃的奴仆,如今竟能参与选拔应试。还不是孤零零一两个人,而是成群结队的。
这让某些官心底发寒,倘若真放任这批人踏入朝堂,往后的日子……仅仅是想想便后背发凉。
下朝之后,几人悄然聚在密室之中,烛火昏昏沉沉,声音压得极低。
“万不可明着动手,静宁郡主手段莫测,以她对科举的看重,是自取灭亡。”
“可实在不甘心,我等垄断仕途的格局,岂能被一朝新政彻底打破?”
“你们仔细想想,此次应试的大批寒门子弟,大半都是咱们为了赔罪,赔给静宁郡主的奴仆下人。说难听些,就是替我们去死的,心中定然积满怨怼。”
“倘若真让这群人成功入朝为官,日后必定会尽数反噬,清算我等旧账。”
“受制于静宁郡主,我们确实不敢阻挠科考,可这般坐以待毙,就是养虎为患,不得不防啊!”
“必须暗中谋划对策,绝不能让这群旧奴翻身,断了我等根基!”
……
第二日,大朝会。
林微端坐上位,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内侍当即躬身上前,打开手里的册子,当众朗声念出一长串官员名讳。
凡是被点到姓名的官员,心底皆是骤然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冰凉冷汗,浑身紧绷不敢乱动。
待名单念罢,林微眸光轻扫阶下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迫人的力道:“我观诸位大人面色恳切,想来是有心为国分忧,打算为此次新制科考的备考事宜乐捐,对吧?”
一众被点名的官员心头大骇,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屈膝跪地,俯首恭敬回话:“郡主英明!我等确有此心意,愿为科考尽一份心力!”
林微笑意更深,坦然出声夸赞:“诸位深明大义,属实是有担当的良臣。”
殿中其余头脑机敏的官员瞬间洞悉局势,连忙紧随其后跪地高呼:“我等亦愿尽绵薄之力辅佐科考事宜!”
余下那些昨夜未曾聚众密谋的官员见状,皆是暗自嘴角一抽,心中无奈叹息,大势所趋,此刻也只能跟着一同跪地认捐,权当破财消灾,不敢有丝毫异议。
见状,林微心头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像是体会到了老板让员工付费上班的快乐。她在心里暗自纠正自己,不对,她可是从群众中来的,根正苗红,这属于劫富济贫。只是嘴角的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
下朝之后,众人两两对视,神色复杂,谁也不敢开口多说半句,各自散去,眼下这局面,已然是新一轮表忠心的开端,谁都不想客套几句,免得漏了底牌。
而太子越想越觉得不妥,特意来御书房找林微,话说得十分委婉:“郡主,之前就已经让众臣捐出不少银两,是否可以适当减少些?”
林微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你莫非是想说我这是暴政?”
太子连忙摆手:“孤可不敢!”
林微一问:“我搜刮民脂民膏了?”
太子:“没有。”
林微二问:“我强掳男子,广纳面首了?”
太子:“自然没有。”
林微三问:“那我霍乱朝纲了?”
太子:“更无此事。”
林微淡淡一笑:“我只是瞧着百官的家底,垂涎三分而已,不算过分吧?”
太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过分。”
话一出口,太子当即僵住,嘴跑在前面,脑子才堪堪跟上。他急忙补救:“静宁,仔细想想,这般做法好像有些过分。”
林微目光一厉,扫了他一眼。
太子心头一慌,立刻改口:“也……也还好吧?”
见他识趣,林微神色转瞬恢复如常。太子看着这瞬息万变的场面,一时哑然。
太子刚悄悄松了口气,就听见林微说:“太子,你来都来了。”
太子满脸疑惑看向她:“此话何意?”
林微抬了抬下巴,笑意满满:“旁人都捐了,太子总不好置身事外吧?你可是储君,不如做个表率?”
闻言,太子脸上的表情一僵,刚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用商量的口吻说道:“静宁啊,让孤回去和储妃商量一二,可好?”
林微挑眉一问:“东宫的钱财由储妃管?”
太子眼神清澈的应道:“孤见储妃管理钱财挺有条理的,就都交由她打理了,所以得回去问问她能乐捐多少。”
林微心想:曲泠君还挺能耐的,不错,不错,掌握经济命脉可比虚无缥缈的情爱来得靠谱。
而见林微不语还嘴角带笑的模样,太子就焦急的说道:“静宁,孤肯定会乐捐的,你信孤,孤这就回去筹备。”
话落,太子大步跑走,边跑边腹诽:主动上缴更有脸面,要是让静宁直接定额上缴就麻烦了,死腿,快跑!
林微:“?”
这是咋了?我同意让回去筹钱的呀。
……
东宫,
太子一路快步赶回东宫,气息微喘,将御书房林微要他带头捐银一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曲泠君听。
曲泠君听罢,眼眸骤然一亮,心底瞬间闪过明晰念头:天赐良机啊!这可是东宫人手更迭的好机会,还有那些个旧物件,统统可以借机处理掉。
曲泠君入主东宫已有一段时日,先前废储妃孙氏虽早已遣归孙家,可她当年的一众仆从,大半都留了下来。
往日太子素来疏于打理内宅,并未着手清退这批旧人。曲泠君心中清楚,若是她贸然下手裁撤,难免落一个容不下旧人的名声,于她的声望有损,便一直隐忍不动。
今日静宁郡主林微倡议乐捐,要东宫率先表率,恰好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借着筹措现银的名头清理孙氏旧部,外人只会赞她节俭识大体,谁也挑不出半句不是。
曲泠君语气温柔,字字条理清晰:“殿下,郡主既点名让您做表率,您自然要率先大方乐捐,方能让郡主看见东宫十足的诚意。”
她稍稍思忖,从容续道:“库房积存的财物,我们至少可以拿出三分之二捐出。
只是东宫每年的俸禄用度皆有定规,导致手头现银不便大额支出。
依臣妾之见,可裁撤些仆从,削减多余开支,现银便可多乐捐些。”
太子微微皱眉,心底犹有不忍:“这般裁撤缩减,会不会委屈了你?孙氏做储妃时曾说,储妃的身份使然,要多些仆从才能不让人耻笑。”
曲泠君抬眸望他,目光柔和真挚,模样温婉得体:“如今是静宁郡主要让殿下做表率,这是何等大事,为了殿下着想,东宫的乐捐自然越多越好。”
“何况,能伴在殿下身侧,妾便无半分委屈,也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这话温柔熨帖,让太子心中一暖,动容不已,抬手便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曲泠君顺势回抱,神色温顺安然,心底却暗自轻快:可算让我逮到机会,能将孙氏遗留下来那些旧部,一口气尽数裁撤干净。
而太子则越发觉得曲泠君是贤妻,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
特别是想到,让林微待持朝政后归期不定的父皇;得罪林微后凭空消失的三皇弟文子端;还有去找了林微后,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静微庄休养的母后及越妃……
不得不说,林微刚刚的沉默,真吓到太子了,害怕林微也把他这个太子也发配出宫。他心头暖意翻涌,暗暗感慨:泠君当真是是孤的好妻子!深明大义,真心待孤!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
东宫高额乐捐的消息传回御书房时,林微先是一怔,随即缓缓敛了笑意,她自然知道曲泠君想干嘛。
曲泠君被孙氏遗留旧部膈应已久,碍于名声一直不能动,好不容易等来一次无人能诟病的由头,想顺势清理内患,这份心思,林微心里清楚,也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可不合时宜。
聪明,但太急,太冒进。
东宫一口气捐出三分之二身家,看似是诚意满满,实则是把所有人都架起来了。
世家本就因奴仆出身的学子入朝、仕途被破而心怀忌惮、暗生不满,如今东宫陡然拉到如此恐怖的乐捐标准,等于凭空拉高了所有人的诚意门槛。
捐少了,就是不满林微;硬着头皮多捐,就是实打实割肉出血。
所有私下的怨气、不满、憋屈,最后不会冲着林微与太子,只会堆积在曲泠君身上。
曲泠君在内宅赢了一局,却硬生生替自己在整个朝野,拉了一大波死仇。
林微揉了揉眉心,当即出声吩咐春桃:
“传一则消息出宫。”
“此次科考乐捐,只限于大殿上我点名的那批官员照常捐献。其余所有未曾被点名的文武百官,都免除乐捐。”
林微语气淡然,条理清晰:
“就言太子与储妃二人心怀仁厚,体恤朝中大小官员生计不易,愿替其出资助力科考备考事宜。”
曲泠君这次眼里只看见东宫里的麻烦,没能兼顾朝堂全局,算是思虑偏了。
而林微这样说,东宫既能平息了满朝文武刚滋生的滔天怨气,又能解决隐患,还能得到体恤百官的美名,避免出现负面非议。
……
宫外
百官心里都悬着一桩事,最怕又有人率先卷起来,硬生生抬高这次乐捐的门槛。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濮阳桑衍。此人在静宁郡主号召之事上,素来事事争先,最擅长把表率之事卷到极致。
所有人都暗暗揪心,生怕他此番又带头加码,逼得众人不得不跟着多出银两。
可大家细细回想今早大殿点名的名单,里头似乎没有桑衍的名字,众人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觉得没了桑衍出风头抬价,这次乐捐,定然能少捐些。
就在所有人暗自庆幸的时候,宫里传出了一道惊雷般的消息,太子与储妃决意捐献东宫三分之二身家,为助力新科备考事宜!
一瞬间,众人都麻了。方才所有的侥幸、放松、盘算,尽数碎得彻底。
众人心底哇凉哇凉的。没了桑衍,还有太子作表率,这下谁也别想敷衍!
满朝文武只剩一个欲哭无泪的念头:这官,当得也太熬人了!
可没多久,第二道消息也传到宫外。
众人还陷在东宫高额乐捐的冲击里,听到新的安排,场面一下子撕裂开来。
没有在点名名单上的官员,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愁容一扫而空,连连感念太子储妃仁善。
而那些榜上有名的人,脸色越发沉重,旁人可以豁免,唯独他们躲不开,该出的银两一分都省不下。
一时间宫外有人欢喜有人忧。
……
风波落定,曲泠君静坐殿中,久久无言。她本以为此次借机高额乐捐是一步妙棋。
既能替东宫挣足表率之名,又能借着裁撤开支的由头,顺理成章清掉孙氏遗留的旧部,稳固自己的储妃地位。能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分毫。她一度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算无遗策。
可后续传来的局势变化,让她彻底惊醒。她眼里只顾着内宅的利弊,一心想着借机肃清东宫旧患,却全然忽略了朝堂百官的心思。
世家本就被静宁郡主林微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正是有气无处撒的状态。她骤然拉高乐捐标准,等于在风口之上火上浇油,硬生生把朝野所有积压的不满,全都引到了她自己身上。
若是任由局势发酵,她内宅看似赢了一局,却要在朝中人心失尽,埋下无数隐患。
要不然静宁郡主林微不动声色出手兜底,替她收拾残局,一念私心,险些酿成朝堂隐患。
曲泠君心底生出深深警醒。她暗自告诫自己,往后行事绝不可再如此急于求成。
她身为储妃,内宅算计终究是小道,朝堂大局才是根本。从今往后,她需沉敛心性,步步谨慎,再也不能因小利失大局,免得辜负林微的不动声色的成全与包容。
忽然,曲泠君胸口一阵翻涌,没来由地干呕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起初只当是心神紧绷,才引发的不适。可下一瞬,心底猛地一跳,无数被搁置的细碎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她神色一凝,当即出声,命人将身边略通医术的贴身侍女唤入殿中。侍女快步入内,恭敬行礼后,依言为曲泠君搭脉。
指尖静搭片刻,侍女眉眼微动,随即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对着曲泠君轻轻点头。
曲泠君垂眸,缓缓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翻涌着温柔与酸涩。沉寂许久的心底,骤然落下一块踏实的暖意。
她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万般期许的温柔:“孩子,你终于来了。”
经历这场风波,曲泠君看得愈发明白,太子心性良善,可于朝堂暗流与人心算计之上,敏锐与远见,一般。
说句不好听,真到要紧关头,很难护住东宫,更别提护得住她。
她期盼这个孩子,不单单是储妃该有的绵延子嗣职责,而是这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寄托,是她将来安身立命最牢靠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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