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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殿内百官百思不解,就连躲在屏风后偷听的文帝,亦是愣怔许久。他也以为,林微定会趁此机会在大肆提拔寒门,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若是局面失控,他该如何平息世家的反弹。
万万没料到,林微竟避开中枢,另辟蹊径,把筹码尽数押在了州县。
林微想做什么?
待殿试诸事落定,林微回到御书房时,文帝早已等候在此,待殿门合上,便直截了当地抛出心中积压的疑惑。
林微自然不会同文帝坦言,她所有谋划的初心,只是想让百姓早日吃上饱饭。身居至尊之位的帝王,很难共情这份根植于底层的想法。所以她只能换一套说辞。
因此,林微并未立刻作答,走到案边,喝三杯茶水,才抬眼看向文帝:
“陛下,寒门便是寒门。一场科举考试,岂能就让他们一朝越过世家?
科举给他们的,不过是一个入仕的机会,不是叫他们一步登天。”
“若是我强行把阅历尚浅的寒门子弟安插在都城要位。他们根基单薄,骤然身居高位,不仅握不住权柄,反倒容易被裹挟、被反噬,那不是提拔,是捧杀。”
“放去地方做县令,是实打实地掌一县民政刑狱。让他们在州县历练,摸透民生实务,积攒政绩声望。”
“待阅历本事足够,日后才有资本再回中枢,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制衡。”
她顿了顿,声音带了几分意味深长:“陛下,有抱负,又没有软肋,还有实务历练政绩的人才。你不心动吗?”
文帝一怔,瞬时便懂了她言下之意。
这些寒门子弟,没有世家宗族牵绊掣肘,不必顾及宗族利益,一心只念前程抱负。在地方熬出实打实的治政经验,待到将来时机成熟,再征调回朝堂。到那时,他们才是可以用来制衡世家的力量。
文帝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道出心中顾虑:“可要等他们一步步熬到中枢要位,所需时间可不短。”
林微应道:“谁说他们得按寻常路子熬资历升迁?这批人是我钦点的殿试士子,往后凭功绩便可破格提拔。”
文帝满脸不解,林微却只吐出一个闻所未闻的说法:“中央选调生。”
文帝眉头紧锁:“中央选调生?朕从未听闻此名目,此话怎讲?”
林微从容解释:“下发对应的人才选拔政策,这批外放的寒门士子虽是去地方任县令,却是朝廷重点储备的人才。”
“普通官员要熬资历等举荐,他们不用。只要做出政绩,便可破格擢升。”
“朝堂中枢一旦缺人,优先从他们之中征调。不是地方自生自灭的小官,是朝廷定向栽培,将来要回中枢办事的人,这便是中央选调生。”
文帝听罢,神色倏然一变,这才彻底品出其中分量,又问道:“他们要立下何等大功,方能回中枢办事?再者,你又怎能保证,他们皆能如你预想一般建树功绩?”
林微开口答道:“皇庄已储备了不少务农的人手。此番士子赴任,便许他们各携十几户庄户,一并带去属地,再拨付优质粮种。到任之后便可大兴农事,令属地百姓得以温饱,那算不算政绩?”
林微继续说道:“陛下,你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寒门。可寒门来自哪里?来自百姓。百姓只有吃饱穿暖了,才有念想托举自己的孩子更进一步。这,是在孵化。”
文帝闻言,原本叩击案几的手指骤然停住。方才他所思虑的,始终还困在朝堂人事之内:盘算这批选调生几时能长成、几时能够抗衡世家,一心盯着已经走出科举考场的士子。经林微这一语点破,才猛然跳出朝堂争斗的局,看到更底下的根本。
他沉默良久,缓步从坐席起身,走到窗棂之前,看向殿外天色:“朕……只想着取才,却未曾想过,人才亦要先有土滋养。”
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幡然醒悟的怅然,他见惯朝堂倾轧,看待寒门,大多当作制衡世家的一柄利器。
可林微看得更远,不是等百姓之中侥幸冒出几个读书种子就拿来用,而是要把万民生存的底子养好,生生不息培育出一代代可用之人。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微,眼底既有惊叹,亦有几分沉重:“如此说来,大兴农事,安顿州县黎庶,哪里仅仅是给这些外放士子制造一份政绩。原来是固本培元。百姓丰足,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读书人,寒门才不会后继无人。”
可转瞬,眉头又再度拧起,现实的重担压回心头:“只是此事何其浩大。要让天下百姓皆得温饱,要给地方输送人手粮种,钱财、人力皆是巨大耗费。世家那边本就对你殿试的安排心存芥蒂,若是再大举动用皇庄资源,免不了又要遭朝臣非议。”
文帝没有立刻全盘理想化地认同。他看见宏图,同时也看见现实的阻碍,这才是帝王的权衡。
他看着林微,语气郑重:“你的谋划,是百年之策,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这条路,难走得很。”
林微闻言唇角浅扬:“皇庄?可世人如今尚且以为,那些尽数是我林微的私产。他们本就知道我要一心扶持寒门,非议早已落在我的身上,又还能再多议论什么?”
她目光澄澈坦荡:“再者,我本就不需要这些济世安民的虚名。这条路诚然步步荆棘,可若此事得成,后世史书记下的,是陛下乃是开创盛世的帝王。”
闻言,文帝心绪翻涌不已。
满朝臣子大多争权逐名,林微却愿一身承揽谤毁,将盛世功业归于他,心中动容是真。可帝王本能的审慎仍在,纵然林微心怀坦荡,大批受恩的寒门士子,终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人心力量。
片刻,他声音微沉:“微微,你叫朕又敬又愧。凶险谤骂本该由我来挡,如今却要你上前。”
他略一沉吟,拿定主意:“但朕不能叫你独担恶名。寻个时机,朕会向朝野厘清皇庄归属。朝廷该担的,不该压在你一人肩上。”
林微轻轻摇头,语气恳切:“可是……陛下,我不想让您名声有损。”
文帝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与怜惜:“静宁,你做得够多了,我是帝王,那是我该做的。”
林微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一丝妥协,低声道:“好吧,陛下。”
她表面上顺从应下,心底却暗自腹诽:宣传便宣传去吧,我怎么可能不要名声?做好事,要留名,怎会可能不想扬名后世,最好烧香供我!
林微当然不能自己跳出去四处宣扬这一切是她的功劳,那样世人只会说她揽功好名,野心昭彰。
可若是由文帝出面,主动理清皇庄归属,就得道明来龙去脉,便是朝廷替林微佐证。这样,不必林微自己开口,天下人自然就会知晓,这些事背后,皆是林微的谋划。
见林微这般轻易应下,文帝心里反倒越发愧疚,只觉自己实在亏欠她:“静宁,朕封你做镇国长公主,可好?”
林微想了想,才说:“不陛下,我想拿这个封赏,换陛下您的一个承诺。”
文帝问道:“什么承诺?”
林微笑着说道:“待到陛下重掌朝政那一日,我再同您说。您只管放心,这件事,陛下你一定做得到。”
文帝本就有心厚赏她,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好,朕答应你。”
林微忽然说道:“陛下,那明日您便开始上朝可好?”
可文帝眼下根本不想重回朝堂掌权,如今的局势错综复杂,难以掌控。
林微费尽心力才撕开全新格局,他一旦归朝,那些老臣必定倚着旧日君臣情谊层层裹挟、百般游说,会硬生生打乱眼下的革新布局。
文帝摆了摆手:“等那些个寒门士子从你那个什么岗前培训班出来,我再回来。因为,我最近迷上刨土了。”
他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要回皇庄刨土了,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林微再接话,快步溜走了。
……
桑衍,领着桑家众人全力操办岗前培训班。他们心里都没底,可上了林微的贼船,只能拼尽全力,务求做到最好。
培训班开办的第七日,一名内侍寻到了桑衍:“桑大人。静宁郡主说,凡事当劳逸结合,所以她请参训的所有人看几折子戏,放松放松心情。”
桑衍眉头微微一蹙:“可眼下课业繁重,士子们要学的东西本就不少,哪里还有闲暇去看戏?”
内侍接着道:“静宁郡主说,做事之前先要学会做人。这几折戏,是士子们非看不可的。”
桑衍听罢,不再多言:“好,我这就安排众人前去。”
待桑衍领着一众学子抵达戏台落座,看清今日要演的折子戏名录时,不由得双目骤睁,下意识低声念了出来:
“上岸先斩意中人后,我被满门抄斩?”
“以前恨权贵,如今学权贵,一学一个吱不了声?试试就逝世。”
“吃过底层苦,转头忘了苦,余生过上了苦上加苦的好日子?”
“ 贵人许我前程,情义自动清零,因此寿命也同时清零?”
“行差踏错后,导致寒门前路收窄,被剁成十八块?”
“鱼肉百姓,事发后全族整整齐齐地府大团圆?”
桑衍咽了咽口水,没念到的还有其他富贵变心、背恩弃亲、站队两难等内容的曲目,腹诽道:怪不得内侍传达,做事之前先要学会做人,这明显是在敲打一众士子呢。
而一众来看戏的士子听见桑衍念出这些戏目,好奇心直接拉到了顶点。
几折戏尽数落幕,全场寒门士子个个脑袋嗡嗡作响。荒诞又刺骨的戏文句句砸在心头,让他们久久回不过神。
没人还有闲心感慨戏情,所有人都在心底疯狂复盘谨记。一条条官场陷阱、忘本恶果、失足覆辙尽数记下。
他们皆是从底层苦熬出头,好不容易搏来入仕机遇,最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更怕一己行差,堵死天下寒门前路。都在暗自警醒自己,入仕后绝不能落入戏中那般凄惨结局。
他们更不敢以身试法,戏折里是因果报应,有随机性。而现实中,有静宁郡主林微啊,那个狠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更遑论这戏是她请众人看的。
桑衍看完后,只觉得林微在用几折子戏警醒这些寒门士子,让他们避免得志即变质的通病。
可心里还有一层疑惑翻来覆去绕不开。他原以为郡主既然着力栽培这批寒门士子,该是多多施恩笼络,把人拢成自己的心腹才对。可眼下这般做法,哪里是施恩,分明是敲打震慑。
他一时摸不透,难道郡主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把这些寒门士子当成自己人?
桑衍越想越困惑,实在参不透林微这番谋划背后真正的心思。
而林微自接手朝堂以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安排,真不是闲来无事折腾。
她是在一点点夯实话语权。
失权之人,纵有千言,也只是空话废话。手握权柄之人,一言落下,便是金科玉律。
她打压世家、栽培寒门、定下殿试规矩、安排这一场场敲打,目的不是收拢一批属于自己的心腹私党。她无意卷入无休止的朝堂派系缠斗。
她只是要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一件事。民生、吏治这些大事,她有说话的资格。
也让所有人心里存着警醒,不要轻易忤逆她,不要想着糊弄她。敢不顺着她定下的规矩行事,下场不会好看。
总而言之,林微的目标就是拿到部分的决断权,然后用这份权力落地实事。即使她不代管朝政,只要话语权长存,她想惠及百姓、推行利民的举措,依旧推得动,那样想攒的功德才能源源不断到手。
……
时日倏忽而过。
寒门士子已经学完岗前培训班全部课业,眼看便要动身赴各州县上任。
就在这时,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迅速震动整座京都。
大致的意思是,当初世家赠予林微的钱财、奴仆、田地,林微未曾私有,而是大公无私的将其全部归于皇庄建设。
且明确宣告,这批寒门士子,因文帝曾与其在皇庄同耕同住,可算是天子门生。因此,他们赴任之时,可以从皇庄带走精通新粮耕种的农户,连同良种一同前往属地。
若是到任之后政绩卓著,辖下百姓得以吃饱穿暖,便可直接进入都城补缺序列。
消息传开,朝野为之震动。
世家众人更是全然看不懂林微。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朝堂博弈,无非是积攒私产,收拢人手,壮大自身,再与对手来回角力。
可林微得了世家送来的田地、奴仆与钱财,半分不曾留下自用,尽数归入皇庄。
他们暗自惊疑,甚至忍不住猜想,这人莫非是疯了?忙忙碌碌一场,收获为零?真是为文帝奉献一切的忠臣?
而心思通透的一小部分人,这时才猛然察觉林微真正的可怖。
寻常人总有软肋可抓。
贪财的,便以财帛诱之。重亲情的,便拿家人要挟。可林微,钱财不蓄,私产不留。她放在心上的人,他们也不敢下手。
没有软肋,便无从拿捏,无从攻讦。
他们根本找不到可以打击她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往后若无万全把握,万万不能去招惹林微。
一旦起了冲突,他们伤不到林微分毫,可只要林微出手反击,覆灭的便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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