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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之上。群臣频频用余光瞟向三皇子文子端。昔日温润如玉的皇子,现下又黑又瘦,众人心里暗自疑惑,这当真是本人吗?
大家可不敢公然看,因为罪魁祸首林微笑盈盈的坐在上首,生怕三皇子文子端不敢对上林微,迁怒于他们。
只见林微笑着说道:“一段日子不见,三皇子看起来反倒英俊了几分,瞧着真是赏心悦目。”
群臣闻言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文子端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自己清瘦的面庞,发现自己的手粗糙到碰得脸有生疼。
至于肤色,他照镜时便清楚自己晒得有多黑。这段时日,在皇庄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农活一桩接着一桩。
三皇子文子端抬眼看向林微。他见林微眼底并无半分戏谑嘲讽,倒像是打心底里欣赏他如今这副模样。他心中暗道:嗯?莫非她偏喜欢这般样貌?
忽然,林微目光一转,扫向一众大臣,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殿内群臣顿时如坐针毡。她视线掠过武将一列,神色稍缓,像是还算满意。待到目光落向文臣队伍时,那股不善之意更重。
文臣们纷纷暗自屏住呼吸,心口一沉。
林微开口道:“我听闻多晒日光浴,对身心康健大有裨益。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让武将们心里一松,而文臣脸色都变了,林微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去做体力活。而武将们本就一身力气,此刻还想着顺势坑一坑文臣,当即应声附和。
“臣等以为郡主所言极是。我等确实该多晒晒太阳,亲身体会一番。”
有个心思活络的武将紧跟着开口:“臣瞧三皇子便是先例,我等亦可效仿。”
文臣们:“……”
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进退两难。
若是推脱不肯应下,尊贵的三皇子都已经去过皇庄躬耕劳作。他们若娇气避事,传出去便是贪图安逸,对比之下难堪至极。
可若是应声答应。他们半生执笔伏案,从未干过粗重农活。日晒劳作的日子,光想想都头疼。
一时间,满殿文臣人人面色青白交加。不敢反驳半句,也不愿应下差事,被困在两难之间,束手无策。
文子端面无表情看向林微,哪里是偏爱他这般样貌。林微分明是想拿自己当做饵,借机整治文臣。
武将们跃跃欲试,文臣们面如死灰,一干人等就这么被林微打包送去皇庄。
恰逢丰收时节,正是活计最繁重熬人的时候,林微还笑似非在旁监工。
一天下来,就连武将都渐渐扛不住,文臣更是手脚发颤。可以说,若不是靠着心里那点文人风骨撑着,文臣们几乎要就地瘫倒。
林微看着汗流浃背的众大臣:
“诸位,我曾听闻一首诗,出自一位名叫李绅的诗人,念与各位听听。”
她徐徐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罢,她问道:“如今亲历一日,诸位应该能体会农人劳作的艰辛了吧?”
一众大臣暗自揣测林微这话里藏着什么深意,谁都不敢率先答话。
见状,林微就说道:“看来诸位大人还未曾真切体会到。那明日,便再来一日。”
众大臣:“!!!?”
都在心里齐齐哀嚎:不是吧,明日还要再来?
林微又说道:“我看诸位大人今日劳作都辛苦,那就特许诸位明日可带上自家孩子前来担些活计。”
说完,林微转身就走了。
一众大人听见这话,心思顿时各不相同。有人心疼自家孩儿,不愿让孩子来遭这份罪。也有人暗自盘算,自己都累成这般,正好叫儿子过来替自己分担。一时间众人心中念头翻涌。
就在这时,农人打扮的文帝扛着锄头走了过来,笑着同众人招呼:
“诸位爱卿,辛苦了。”
“诸位爱卿,回去记得用热水泡泡脚,头一回做这些,累是难免的,习惯就好。”
说完,他就扛着锄头慢悠悠走开了。
本该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副熟稔农活的模样,温和叮嘱泡脚,没有半分帝王架子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大臣都看呆了。
他们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什么?英明神武的陛下,竟然也被打发来种地了?
静宁郡主恐怖如斯!不对,刚刚她念的那首诗肯定有深意,死脑子,快想啊!
……
林微从皇庄出来,正要踏上马车。身边内侍低声就回禀,说程少商已经在宫里等着她了。
林微当即吩咐这名内侍,先赶回宫去,让其去提前备好饭菜,菜品则挑程少商爱吃的。
所以待林微回到宫里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程少商也跑着来迎接她。
林微看向程少商,开口问:“嫋嫋,你今日进宫是有什么事?”
程少商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算什么大事。阿姊先吃饭吧,等吃完,我们再说。”
林微在皇庄折腾了大半日,早就饿了。便不再追问,挨着程少商坐下。两人安安静静对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慢慢吃了起来,席间,程少商一直在给林微夹菜。
饭食撤下,宫人奉上新沏的热茶。
程少商捧着茶盏,看向林微,神色认真:“阿姊,我有一事,想请你为我解惑。”
林微抬眸:“何事?”
程少商撇了撇嘴:“世人都默认家产该由男子继承。女子生来,仿佛只有出嫁这一条路。”
“一户人家若是只有女儿,要么寻一个能撑腰的女婿,要么便盼着过继儿子。阿姊,我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程少商盯着林微,一字一句问得郑重:“阿姊,女子当真不能继承家产吗?”
林微喝了口茶,反问“为何不能?在你阿姊这,就没有女子不能继承家产的说法。”
程少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我就说,在阿姊这里是可以的。”
程少商定了定神,开口说道:“阿姊,我有一朋友叫万萋萋。她的阿父万将军膝下一共十三个女儿,偏偏没有儿子。万伯父一心想招个入赘女婿,守住万家的家业。”
程少商缓缓往下说,声音轻,却带着一股不平::“萋萋阿姊见过阿砚,阿砚时常同她提起自己是入赘的。”
“萋萋阿姊便叹气,她说就算往后万家真招了赘婿,只怕她阿父和祖母,看重的也会是那个入赘来的男子,而不是她自己。”
“萋萋阿姊就说,为何女子不能当家?为何女子就不能做一番事业?”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萋萋阿姊那样好,万家的家产本就该由她自己继承才是。如今连入赘之人是谁尚且未知,可万将军与祖母,反倒先对那外人寄予期许,隐隐看重。这般,对萋萋阿姊实在不公。”
林微放下茶盏,眉眼间漫开暖意,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竟惹得我家嫋嫋这般不舒心。好,阿姊这便想办法,解决此事。”
程少商一下子睁大双眼,连忙开口:“阿姊,我只是同你吐一吐心中不快,并不是要你去做什么的。”
林微问道:“嫋嫋,若要你来担这份非议,换往后天下女子或不必困守后宅,能立女户,能继承自家财产。你可愿意?”
程少商呼吸一滞,急急问道:“真的可以吗阿姊?若是女子真能有这样的地位与待遇,我当然是愿意的。”
程少商静静思索片刻“阿姊,就说我那生母萧元漪。当年她随我阿父一同奔赴沙场,立下的功劳、付出的辛苦,应当是不相上下。”
“可待战事平息归来,按目前来看,阿母大半光阴都得困在后宅之中。细细想来,这本就是不公。”
程少商连忙补了一句:“阿姊,我并不是在替她说话。也不是因她是我阿母,才替她鸣不平。我只是冷眼瞧着,心里便是这般想法。”
林微温柔看着程少商,眼底满是赞许:“哎呀,我家嫋嫋怎生得这般通透美好。阿姊是同意你的想法的,因为现下得规矩,本就对女子不公。”
林微又问道:“嫋嫋,世人常说的三从四德,你可知是哪三从、哪四德?”
程少商略一沉吟,答道:“三从,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为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林微笑着说道:“我觉得女子也该三从四得,但,我所说的三从,是从政、从法、从商。四得,是得权、得利、得财、得势。”
程少商愣了一瞬,复述了一遍:“从政,从法,从商。得权,得利,得财,得势……”
她心头像是有什么桎梏裂开一道缝隙:“阿姊,你的意思是依附别人有什么意思?被依附才有意思!所以你只教我武功,不教林砚,是要给我绝对的自主权,对不对?”
闻言,林微点了点头:“嫋嫋,论身份,你有县主之位,论武力,你在我一人之下。那阿姊再问你一次,如今你手握足够的力量,可愿意为你的好友万萋萋与天下女子,争出一条向上之路?”
程少商脱口而出:“我愿意!”
林微看着眼前的程少商,心中这般想到:不愧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在夹缝里苦苦求生的小苦瓜。是小太阳,往后就要凭着自身的光,替无数女子照出一条向上走的路,真好!
……
第二日,一众大臣如约到了皇庄,不少人身后都跟着自家儿子。
昨日劳作过后浑身酸痛,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发疼,导致再厚重的父爱,遇上浑身的酸胀,也先退了一旁。
他们心里都打着一样的算盘,今日就让自家孩儿多出力,替自己尽这份苦差事。众人还暗暗说好,今天可不能向昨日那般埋头死干,得寻机会偷闲一二。
一行人踩着田埂脸色沉沉的往地里走,到地方后,都愣住了。
田垄边站着的,居然是文帝。
他一身管事服饰,笑盈盈朝众人扬了扬手:“诸位爱卿。静宁有其他要事要处理,安排朕来看着你们下地做农活。”
群臣心里瞬间哀嚎一片。文帝都亲自来盯,他们哪里还敢存半分偷懒的心思。想好的摸鱼计划,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而文帝心里却美得不行,暗自嘀咕:哼,都怪子端那小子。他要是不惹静宁,朕还能混个管事做做。瞧,这不就当上了!
文帝笑意温和眼底却精芒一闪,眼神微微一眯,目光径直锁定文臣队列里的一众御史。
平日里这帮御史最是爱挑他的毛病。
可以说有事弹劾,无事也参两句。今日落在他的手里,正好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烈日当空,文帝还在边上叭叭的挑刺,不少人被晒得头晕眼花,几乎要翻白眼,对文帝的挑刺又不敢怒不敢言。
还有那些公子哥儿,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可帝王就在一旁盯着,他们不敢耍滑,只能咬着牙硬撑。
特别是文臣他们素来执笔为业,哪里扛得住这般重体力的农活,实在撑不住。
一个个垂着肩,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磨得手脚酸痛,连叹气都不敢大声。
某个大臣心一横,便凑上前去,想和文帝套几句近乎,盼着能松快些。
可文帝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一本正经:“这是静宁吩咐朕做的差事,朕可不敢私自放水。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敢偷懒,朕只能按规矩处理,绝不姑息。”
大臣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退开。
又有人不死心,拐弯抹角地开口,想要挑拨文帝与林微之间的关系。
文帝听完后,就说道:“你方才同朕说的这些,等朕见到静宁时,得一字不差转告给她。你仔细想好,要不要继续说。”
那人闻言心头一紧,也连忙闭了嘴,悄悄退到一旁,又干起了农活。
文帝面上依旧和气,心底暗自好笑。还想挑拨他和静宁?他与静宁才是天下第一要好。静宁在他心里,可比这些大臣重要得多。
他甚至觉得,林微让他来皇庄的深意,他现在猜到了。若是不曾亲自下地亲历,他现在如何挑这些大臣哪里做的不好。果然,静宁就是一心为他好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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