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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士兵突击 第780章 星汉灿烂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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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一众大臣方才结束农活,个个汗透衣衫,手掌磨得破了皮,腰背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个个气喘吁吁站在田地之间。

    林微站在田埂之上,晚风拂动衣袂,目光缓缓扫过满身疲态的众臣。待到周遭稍稍安静,她才问道:

    “诸位,昨日我所吟诵的那首《悯农》,不知今日,诸位大人有何等见解?”

    话音落地,田间顿时一片沉寂。

    在场众人,即便曾是世人口中所谓寒门,大多也只是落魄世家子弟。

    自幼读书习礼,居于宅院深屋,纵使书本上熟读劝农恤民的章句,朝堂之上也能出口便是忧国济民的大义,可那都只是纸面上的道理。

    他们见过赋税簿册上冰冷的数字,听过奏折里关于饥馑流民的记述,可从来没有这般具象地体会过:正午日头烤得头皮发疼,锄头沉得压弯肩膀,汗水一滴滴砸进泥土是什么滋味。

    民生疾苦于从前的他们,是朝堂奏对里用来博取清名的辞藻,是典籍之中的警世言语,却不是皮肉筋骨实实在在的疲累。

    往日在朝堂,若是有人问起悯农之义,在场不少人皆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说上一大篇仁政爱民的高论。

    可现下,手上还残留着握农具磨出来的刺痛,浑身筋骨都在叫嚣酸痛,那些脱口即来的漂亮话,堵在喉咙里。

    真要复述圣贤道理?方才自己亲身受尽耕作之苦,转头空唱高调,连自己都觉得虚伪难堪。

    要说心中真切感受,便是满身劳累,却又不能当众叫苦示弱,失了士大夫体面。

    世家出身的文臣神色青白交错,落魄世家出来的官员同样心绪翻涌。

    他们少时家境衰败,也不过是家中缩减吃用,依旧有仆婢打理杂务,从未真正下田糊口。

    书本读尽民间疾苦,却直到今日站在田地之中,才第一次摸到疾苦真实的模样。

    武将虽体魄要强上几分,此刻也敛了神色,不再像大朝会上那般轻易附和起哄。

    偌大一片皇庄田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竟无一人敢率先开口作答。

    林微继续说道:“叫诸位到此躬耕,不单单是叫你们体会农人劳作之苦。”

    “是要你们记住,往后,朝廷将要推行诸多利国利民的政令。这些政令,是为百姓谋生计。”

    她顿了顿,视线重重众人,语气陡然锋利:“我把话撂在这里。往后,不许拿派系之争裹挟国事,不许为保全一己私门利益,阳奉阴违,搞上有对策、下有政策那一套。”

    “朝廷的旨意自上而下,若是到了你们手里便被歪曲篡改,为私门牟利、置百姓生计于不顾……”

    林微的声音字句冰冷如刀:

    “我不求什么美名流传天下,甚至待我身死之后,你们尽可将妖女的污名加诸我身。可只要我尚在一日,若有人胆敢违逆今日这番告诫,全族都给我去死。”

    四下瞬间鸦雀无声。

    日晒带来的皮肉酸痛尚在,此刻更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往日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暗地徇私的手段,众人心里个个门清。从前大多不过贬谪、斥责,可今日静宁郡主直接把生死摆在台面上。

    他们心里清楚林微这番话不是口头恐吓。文帝尚且被发配来皇庄耕地,倘若真的触碰底线,林微说得出,便做得到。

    在众人心中,林微这算是暴政吗?算。

    可,她好像在以暴行仁。

    而且,与人争斗,是要有先决条件的。要摸准对方渴求什么、图谋何等利益,才有周旋博弈的余地。

    可林微想要什么,他们完全拿捏不准,也寻不到可以用来要挟的把柄,根本无从下手。总而言之,他们斗不过林微。

    可也有少数大臣,虽身在世家体系之下,一直依附朝堂格局,心底却当真怀着利国利民的抱负。

    他们虽然不认同林微诛九族的极端手段。但此刻看着田埂之上的林微,眼底隐隐透出光亮。

    他们见过太多朝堂推诿虚耗,如今终于见到有人敢冲破积弊,不惜背负暴政妖女的骂名也要推行善政,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动容与期盼。

    满地只有风吹禾苗的沙沙声响,方才劳作的疲惫,此刻都被这一番警告压了下去。

    ……

    第三日早朝。

    众臣昨夜辗转一夜,反复做好心理建设,已经备好等着迎接林微的‘暴政’。

    可待到朝会开启,走上御座前的竟是文帝?见状,一众大臣瞬间满脑袋问号。

    文帝往御座上一坐,扯出一丝笑意:“诸位爱卿,今日由我主持朝会。”

    文帝还不想回来的,奈何林微不愿再代管朝堂,且连夜奔赴边关,说去寻真爱了,他今日就不得不来上朝了。

    当即有大臣小心翼翼出言试探,话语绕着弯子,问文帝归来之后,林微之前推行的新政是否便可以搁置不推?

    文帝闻言冷笑一声:“诸位爱卿可要想明白。静宁留下的一应谋划,若是半途搁置……待到她归来之日,诸位若是自认有法子向她交代,那便随意。”

    众大臣:“……”

    这时内侍上前躬身禀报:“陛下,今日朝会唯一议题,商议设立女户一事。”

    文帝闻言一怔,带着几分错愕看向内侍:“商量、商量这个?你确定?”

    内侍垂首回话:“明嘉县主为保全林氏颜面,打算自程家分出,自立门户。”

    静宁郡主十分在意明嘉县主,所以对此事十分关注,郡主说……说若不能让她满意,她不介意再回来代管一些日子。

    内侍声音小了些:“郡主还说,人在心情不好时,总会想针对一些人,或者事。”

    闻言,众大臣听到的潜台词:若不促成此事,林微又要杀回来了。

    他们当然能拿礼法去辩驳,可开口之前,得先掂量能不能承担把林微逼回来的后果。毕竟,这件事要是不顺林微的心意,她随时可以停下边关的行程,折返回来接手朝堂,再对他们来一轮雷霆重压。

    内侍又双手捧上一份密折,递至文帝面前。文帝展开阅看,越往下看,神色越是松快,眼底浮起笑意。

    他方才只当这是林微顾及程少商的一己私情,此刻方看清,准许开立女户,于江山治理大有裨益。

    女子自立一户,田产赋税单独造册,可杜绝宗族借机侵吞妇孺资产,少了隐匿田亩之弊。

    民间寡妇孤女有籍可依,也能少许多争产讼案,安抚地方。日后若要兴女学,也有名分依托,不必处处受宗法牵绊。

    密折之中还写明一层更深的考量:女户一开,不少世家内部的利益纽带便会松动,极易滋生纷争,令其自生内耗。

    文帝合上密折,咳了一声:“诸位爱卿,既是静宁的期许,那就开始议吧。”

    众大臣觉得背后凉嗖嗖的,感觉又是被林微挖坑埋的一天。

    因为世家最稳固的根基,就是宗族共财、权力集中在男性手中。

    一旦女子可以独立立户,意味着可带走名下田产资产,到那时,宗族的共有财产模式就会出现裂痕,内部天然会生出利益纷争,他们自己就会互相牵制消耗。

    相当于,表态同意,那么宗族旧秩序会被撕开缺口,族内的家产、话语权都要动摇;表态反对,就要直面林微的怒火。等于左右都是难题,进退都有代价。

    ……

    待消息传到程府,众人几乎惊得失态。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程少商竟要自程家分出,自立女户。

    特别是萧元漪,因为她是二嫁给程始的,素来看重程家的声誉门风,听闻程少商要脱离自立女户,只觉不妥。

    她深知此事一旦落地,外界流言四起,难免要揣测是程家薄待县主,毁了程家的名声。可她更清楚,程少商身后是林微,她又不敢硬来。

    程老太直接晕死过去了,在她的认知里,一家人就该同籍共居。所以,这无异于天都塌了,程少商要真分户另过,会让她死后都无法面对程家的列祖列宗!

    而这件事里,最高兴的反倒属葛氏。

    她好似从中窥见了一线生机。既然能够分府自立,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必再日日对着程承那个让她厌憎的男人?

    至于自立门户的依仗,葛氏心中早有盘算,自然是让葛家兜底。葛家眼睁睁看着她过得这般不如意,本就亏欠她!

    安置好程老太后,程始与萧元漪一同去往明嘉县主府,想劝一劝程少商不要如此决绝的立女户。

    可莲房出来传话,说县主只见萧元漪一人。程始心中不解,可转念一想,夫妻二人里头能有一个人见到程少商,已是万幸。

    他当即挥手示意萧元漪赶紧入内,又压低声音嘱咐道:“夫人,待会见到嫋嫋,定要认真劝上一劝。还得劳烦夫人收敛几分脾气,若能让她怨恨我们的那口气散了更好。否则对我们程家和你来说都……唉,拜托夫人你了。”

    闻言,萧元漪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就随莲房入内了。

    ……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程少商端坐案前,神色不见半分怨怼,亦无半分亲近。看着踏入室内的萧元漪,她口吻疏离规整,无半分母女温情:

    “萧将军,请坐。”

    这一声称呼,让萧元漪脚步一顿,她本揣着满肚子规劝的说辞,想着劝其收回分户立户的荒唐念头。

    可被这一声“萧将军”隔开身份,所有劝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依言落座,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不懂还有几丝渴求亲情的女儿,为何骤然变得这般生分决绝。

    程少商抬手示意侍女奉茶,语气平静从容,无半分戾气,不像晚辈与长辈论理,更像旁观者:

    “萧将军今日前来,无非是劝我顾全程家颜面,守着宗族本分,切莫做这分户立女户的出格事。”

    “可我今日不想与你谈那些,若非要谈,只想先与你论论你这辈子亲身吃过的亏。”

    萧元漪心神微震,下意识抬眸看向她,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程少商就继续说道:“你当年与前夫绝婚,受尽世人非议,是后来嫁与我阿父,才好了些。是因为当初的你只能依附父家,或者依附夫家,才能解决问题。”

    “我且问你。倘若当年便有女户规制,你可会二嫁?”

    “还有,这些年你沙场拼来的军功,不归你萧元漪个人所有,算作程家的荣光资产,你可甘心?”

    萧元漪浑身一僵,唇瓣微微颤动,她拼尽一生争体面,到头来,好像不属于她?

    程少商语气依旧冷静,不带半分嘲讽:“你一辈子最重脸面。可你活了半生,何曾真正拥有过自己的户籍、自己的身家、自己的前程?”

    “若无独立女户,女子所有付出、所有功绩、所有资产,皆可被宗族裹挟、被夫家侵占。

    胜,是夫家光耀。败,是女子失德。

    你和阿父得胜归来,大母有因此对你有过优待吗?可若阿父在战场上有个万一,你是不是就会变成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

    “你已经亲自尝过无依无靠的滋味,该比谁都清楚,女子在世何其艰难。”

    “萧将军!立女户,不是我任性叛逆。是让女子往后立身于世,不必依附他人,不必困于婚嫁,不必所有荣辱功过,都由宗族支配。”

    “我今日分户自立,不是要与程家决裂。我只是想做第一个,能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立的女子。也是想给像曾经的你一般的女子,一个立身之本。”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我血脉相连,我身上流着你的一半血。你本就不是世人眼里温顺听话的人,我自然也不会是。”

    “您,还要开口劝吗?”

    萧元漪坐在原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整个人几乎要裂开。

    若是回到当年绝境里的那个自己,她定会拼了一切去求这一条女户的生路。

    可如今的她,靠着程始、靠着程家,得了世人眼里的安稳与尊荣。

    她一边清楚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一边又已是妥协于这套秩序的受益者。

    一边心底深处羡慕程少商选择的自由,一边又被她拼命维护的宗族脸面捆得动弹不得。

    她想反驳,却找不出半句话。她想认同,又没有勇气抛下眼下拥有的一切。

    萧元漪浑浑噩噩走出县主府,程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问话。

    可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目光空空荡荡,心神仍困在方才那一番对答之中,耳边反复回荡着程少商的那些问话,全然听不到程始的声音。

    萧元漪心想:甘心吗?不甘心,可她所处的世道本就是这样啊!

    而程少商久久看着萧元漪离去的方向,抬手捂住心口。方才那一场对谈,她看着冷静自持,字字从容,实则心神绷到了极致。她悄悄在心底叹,自己可真厉害!

    说句实话,抛开萧元漪是她阿母这一层身份不谈,她其实很欣赏萧元漪的。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饿着自己,满心盼着得到她的母爱。

    今生,她们做母女终究是没有缘分了。因为她不会为了逼萧元漪认错,或向她赔一份迟到的母爱。

    可萧元漪这一生,本人被世道裹挟的苦楚,是时代加在女子身上的困境,不能因为二人母女之间隔阂,就假装看不见。

    程少商有曾经渴求母爱的柔软过往,只不过这份柔软,没有变成困住她的枷锁而已。

    程少商想起林微跟她说过的话,非必要,女子不要为难女子。因为在这样的世道里,很多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又攥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她一定要以己身力量尽可能的为更多女子争到的活路与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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