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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走出牢房。
外面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林梓榆还在长安。
还在杀人。
用眼睛杀。
用恐惧杀。
他要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杀掉。
用最残忍的方式。
二月二十七日。
萧止焰站在院中,看着天边的云。
阿冰趴在他肩头,触须微微颤动。
上官拨弦从外面回来。
她走到他身边。
“王二死了。”她道。
萧止焰没有说话。
“林梓榆来过了。”她道,“他用一只右手撑着窗台,往里看。王二看到他,吓死了。”
萧止焰沉默。
很久。
“他还在长安。”他道。
“是。”
“他还要杀人。”
“是。”
萧止焰转过身。
他看着上官拨弦。
“弦儿。”他道。
“嗯。”
“萧聿这几天在查案。”他道,“到处跑。”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担心他?”
萧止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里是萧聿的房间。
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聿儿正在书案前坐着。
手里拿着书,但眼神一直往外飘。
他在想什么?
想案子?
想林莲心?
还是想那个还没落网的凶手?
萧止焰不知道。
但他知道,聿儿已经卷进来了。
不是作为被陷害的人。
是作为追查的人。
他要去抓林梓榆。
他要去给陈文渊讨个公道。
萧止焰不能拦他。
他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往前走。
看着他走进危险里。
“弦儿。”他道。
“嗯。”
“派两个人。”他道,“跟着聿儿。”
上官拨弦点头。
“已经派了。”她道。
萧止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窗户。
看着窗户里的人影。
二月二十八日。
萧聿来到郑府。
他想见郑茂一面。
有些事情,他要亲自问。
郑茂在书房见他。
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态从容。
“萧公子。”他道,“请坐。”
萧聿没有坐。
他站在郑茂面前。
“郑大人。”他道,“晚辈有一事请教。”
郑茂放下书。
“请讲。”
“那道漕运策问。”萧聿道,“郑大人真的不在意吗?”
郑茂看着他。
“萧公子想问什么?”
萧聿沉默片刻。
“晚辈看过陈文渊的答卷。”他道,“他把郑大人三年的账目,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账目,是真的吗?”
郑茂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聿。
很久。
“萧公子。”他道,“你今年多大?”
“十八。”萧聿道。
“十八岁。”郑茂重复道,“十八岁,就敢问漕运总督这样的问题。”
他笑了笑。
很淡。
“后生可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萧聿。
“那些账目。”他道,“是真的。”
萧聿愣住了。
“是真的?”他道,“那郑大人为何……”
“为何还活着?”郑茂接过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几株梅树正开着花。
红的,白的,粉的。
很好看。
“萧公子。”他道,“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账目能算清楚的。”
萧聿沉默。
“黄河治了三十年。”郑茂道,“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萧聿摇头。
“不知道。”他道。
郑茂转过身。
他看着萧聿。
“我也不知道。”他道。
萧聿怔住了。
“治河这种事。”郑茂道,“有时候,不是你花了钱,就能把水患治好的。”
“有些年,黄河就是发脾气,怎么治都治不好。”
“有些年,朝廷拨的银子根本不够,你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有些年,你刚修好的堤坝,一场洪水就冲垮了。”
他顿了顿。
“那些账目,都是真的。”他道,“但那些账目背后的东西,陈文渊看不懂。”
“他只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淹了多少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银子,有三分之一被户部克扣了。”
“他不知道,那些堤坝,是工部的人偷工减料修的。”
“他不知道,那些淹死的人,是老天爷不给他们活路。”
他走回案后。
重新坐下。
“萧公子。”他道,“老夫在黄河边三十年,亲手救过的人,比陈文渊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老夫也亲手埋过人。”
“埋在黄河滩上,连名字都没有。”
他看着萧聿。
“那些账目,老夫认。”他道,“但老夫问心无愧。”
萧聿沉默。
很久。
他开口。
“郑大人。”他道,“那些克扣的银子,是谁拿的?”
郑茂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萧公子。”他道,“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
“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萧聿看着他。
“郑大人。”他道,“陈文渊死了。”
郑茂沉默。
“他是替您死的。”萧聿道,“他写的那些账目,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那个人杀了他。”
“那个人还在长安。”
他顿了顿。
“郑大人,您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郑茂沉默。
很久。
他开口。
“萧公子。”他道,“老夫知道。”
萧聿看着他。
“但老夫不能说。”
“为什么?”
郑茂苦笑。
“因为说了,老夫也会死。”
他看着萧聿。
“老夫还想多活几年。”他道,“看看黄河到底能不能治好。”
萧聿沉默。
他转身要走。
“萧公子。”郑茂叫住他。
萧聿回头。
郑茂看着他。
“那个人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他道。
萧聿愣住了。
“你……”
“老夫没说是谁。”郑茂道,“老夫只是告诉你,那个人右手腕上有疤。”
萧聿看着他。
郑茂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萧聿懂了。
他点了点头。
“多谢郑大人。”他道。
他推门走了出去。
郑茂坐在案后。
很久。
他叹了口气。
继续看书。
二月二十九日。
萧聿回到特别稽查司。
他把郑茂的话复述了一遍。
“右手腕上有疤。”他道,“郑茂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不敢说。”
上官拨弦沉默。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梓榆。
林梓榆右手腕上有疤。
郑茂知道。
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背后,还有人。
比郑茂更大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朝中的尚书?
是宗室的王爷?
还是……
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真相越来越近了。
“萧聿。”她道。
“嗯。”
“你做得很好。”她道。
萧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
“谢谢姐姐。”他道。
三月初一。
殿试的日子。
萧聿起得很早。
他穿上新做的青衫,戴上儒巾,把笔墨纸砚一一检查好。
那支“聿成”笔,他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放进笔匣。
他走出房间。
院子里,大哥站在那里。
阿冰趴在他肩头,触须微微颤动。
萧止焰看着他。
“聿儿。”他道。
萧聿走过去。
“大哥。”他道。
萧止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在萧聿肩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考。”他道。
萧聿点头。
他转身要走。
“聿儿。”萧止焰叫住他。
萧聿回头。
萧止焰看着他。
“不管中不中。”他道,“你都是萧聿。”
萧聿怔住了。
他看着大哥。
大哥的脸色还很苍白,伤还没好利落。
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晨光里。
萧聿低下头。
他怕大哥看到他眼眶红了。
“大哥。”他哑声道。
“嗯。”
“我会好好考的。”
萧止焰点头。
萧聿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大哥在看着他。
那就够了。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萧聿站在队伍里,看着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经历了太湖之战,去过西域沙漠,见过生死,也见过离别。
他被人陷害,被关进大牢,被审问,被怀疑。
他都扛过来了。
他不再怕什么了。
“贡院开门——”
司礼官的唱名响起。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萧聿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走进贡院。
走进考场。
走进他十八岁的春天。
殿试的题目很难。
萧聿答得很慢。
但他一个字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想起陈文渊的答卷。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他一辈子心血的结晶。
他死了。
但他的答卷还在。
那些账目,会被查清楚。
那些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他写的那些字,没有白写。
萧聿低下头。
继续写。
日头西斜。
铜锣敲响。
“酉时已到,考试结束——”
萧聿放下笔。
他把答卷仔细叠好,交给收卷的官员。
然后,开始收拾考具。
砚台、墨瓶、笔洗、笔匣。
他一件件收好。
那支“聿成”笔,他擦了又擦,小心收入怀中。
一切收拾妥当。
他走出号舍。
外面阳光正好。
他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贡院门口,人潮涌动。
他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到了大哥。
萧止焰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长袍,肩上趴着莹白的阿冰。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从前瘦削。
但他站得很直。
萧聿快步走过去。
“大哥。”他道。
萧止焰看着他。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萧聿道。
萧止焰点头。
他没有问考得如何。
只是把手中的食盒递给他。
“林姑娘做的。”他道。
萧聿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比他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甜。
他把一碟桂花糕全部吃完。
然后,跟着大哥,慢慢走回家。
夕阳在他们身后,洒下一地金黄。
三月初二。
萧聿一觉睡到午时。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考完了。
不用再背书了。
不用再熬夜了。
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考不中了。
他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玩,可以想干嘛就干嘛。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空。
他不知道该干嘛。
他起身,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院子里,阿冰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看到他出来,它扑腾着六翼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蹭了蹭他的下颌。
萧聿轻轻抚过它的背。
“阿冰。”他道,“你饿不饿?”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它饿了。
萧聿带它去厨房。
厨房里,林莲心正在做桂花糕。
看到萧聿进来,她愣了一下。
“萧公子?”她道,“你醒了?”
萧聿点头。
林莲心看了看他肩上的阿冰。
“阿冰饿了?”她问。
“嗯。”
林莲心从冰窖取出一小块冰晶,递给阿冰。
阿冰欢快地扑过去,抱着冰晶啃了起来。
萧聿站在旁边,看着它吃。
林莲心继续做桂花糕。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灶火噼啪的声音,和阿冰啃冰晶的声音。
“萧公子。”林莲心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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