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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京科大学的校园里已经泛起了淡淡的书香气。拾穗儿是被窗外的鸟鸣轻轻唤醒的,睁开眼时,宿舍里还安安静静,三位室友都还在熟睡。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慢慢整理着自己的书桌。
桌面上,昨晚没弄懂的函数图像还摊在纸上,旁边整整齐齐叠着高中数学课本、高数笔记、还有环境科学导论的教材。
一边是让她满心欢喜、一眼就能找到归属感的专业书,一边是让她辗转难眠、处处碰壁的高数课本,泾渭分明,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先抚过《环境科学导论》的封面,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她是真的热爱这个专业。
热爱荒漠治理,热爱生态修复,热爱一切与土地、与自然、与故乡有关的知识。
上一堂导论课上,张教授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心潮澎湃,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连课后的思考题都能脱口而出。
可只要视线一挪到高等数学上,那份从容与自信,就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差异,像一道无形却锋利的鸿沟,横在她面前。
拾穗儿拿起水杯,轻轻走到阳台,推开一点窗户。
微凉的晨风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远处朦胧的教学楼,心底的思绪,翻涌得比风还要乱。
她和身边的同学,差的究竟是什么?
是从小舒适的学习环境?是系统完整的基础教育?是身边随时可以请教的老师和同学?还是……与生俱来的、不必为生计发愁的从容?
这些,她全都没有。
她的童年,是戈壁的风沙,是牧羊的脚步,是昏暗的油灯,是一本翻到散架的旧书。
她能考到京科大学,靠的是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韧劲,可这份韧劲,在面对十几年的教育断层时,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穗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拾穗儿连忙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睡不着,就起来待会儿。”
林晓揉着眼睛走过来,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心事,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今天我们还有环境科学的实验小课呢,你肯定喜欢。高数慢慢来,有我们。”
说话间,杨桐桐和陈静也陆续醒了。宿舍里很快热闹起来,刷牙声、收拾书本声、轻声的交谈声,交织成温暖的日常。
杨桐桐一边扎头发,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课程安排,努力把气氛调动得轻松欢快。
“上午第一节还是环境科学导论,第二节高数,下午普通化学,晚上我们继续补数学!”
杨桐桐晃着课表,语气轻快,“穗儿,上午先在导论课上充充电,找回自信!”
拾穗儿点点头,把心底的慌乱悄悄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四人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向食堂。清晨的食堂里热气腾腾,豆浆、包子、粥品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暖又治愈。
林晓顺手给她拿了一个热包子,陈静帮她端好豆浆,杨桐桐拉着她找位置坐下,一连串自然又贴心的动作,让拾穗儿的心底,又暖了一分。
可这份温暖,并没有完全驱散她心底的阴影。
第一节环境科学导论课,拾穗儿果然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张教授继续讲生态脆弱区保护,当PPT上出现西北戈壁的航拍图,看到那片熟悉的黄沙、干裂的土地、稀疏的植被时,拾穗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张教授讲到戈壁固沙技术、植被重建方案、水源涵养方法时,拾穗儿听得格外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思路清晰、反应灵敏,连张教授都特意多看了她几眼,甚至还点了她的名字提问。
“这位同学,你从小生活的地方,对风沙治理,有什么直观感受吗?”
拾穗儿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却条理清晰:“风沙大,土地薄,种什么都很难活,水很珍贵,大家都盼着能有绿色……”
她的话,质朴却直击人心,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张教授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环境科学,最需要的就是你这份来自土地的感知。”
那一刻,拾穗儿是耀眼的。
她眼里有光,脸上有笃定,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从风沙里淬炼出来的力量。
可这份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五十分钟。
当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起,陈敬渊教授走进高数教室的那一刻,拾穗儿身上所有的自信,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黑板上依旧是飞快的板书,依旧是轻描淡写的“显然”“易证”,依旧是周围同学流畅从容的笔尖声。
拾穗儿坐在座位上,拼命集中注意力,可那些导数公式、求导法则,在她眼里依旧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符号。
她努力去听,努力去记,可脑子像生了锈一样,转不动、跟不上、听不懂。
身边的林晓偶尔低头圈画,陈静安静标注,杨桐桐虽然也皱着眉,却至少能跟上一半的思路。
只有她,像一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的空白世界里,寸步难行。
差异,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同样的课堂,同样的教授,同样的知识,别人轻松吸收,她拼尽全力也摸不到门槛。
别人的基础是高楼大厦,她的基础是戈壁荒滩。
拾穗儿的笔尖,慢慢停了下来。
笔记本上又是大片空白,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慌,沉得发酸。
下课铃声响起,陈教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讨论着刚才的题目,语气轻松随意。
“高数其实也没那么难嘛。”
“今天的求导公式我都记住了。”
“晚上一起刷题吧。”
一句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拾穗儿的心上。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心底的委屈、自卑、无力,再次汹涌而出。
为什么她可以在环境科学的课堂上被教授表扬,却在高数课堂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同样是努力,别人轻而易举,她却难如登天?
林晓、杨桐桐、陈静立刻围了过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她,把她轻轻护在中间,挡住周围投来的目光。
这里是大学,是人才济济的京科大学。
优秀的人比比皆是,而她,是那个最不起眼、基础最差、连一门基础课都学不会的人。
“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读大学?”
拾穗儿的声音破碎而微弱,带着彻底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就不该来这里?”
她不怕苦,不怕累,可她怕这种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的绝望。
怕这种清清楚楚看到差距,却无力改变的挫败。
林晓紧紧抱住她,眼眶也有些发红:“不许这么说,你只是需要时间,只是需要补基础,不是你不行。”
“环境科学那么难的概念你都能听懂,高数只是暂时卡住了,你不能因为一门课,就否定全部的自己。”陈静的声音温柔却坚定。
杨桐桐咬着唇,认真地说:“穗儿,差异是可以弥补的!你用一年补上别人十几年的基础,你就是最厉害的!我们绝不放你一个人。”
温暖的怀抱,真诚的话语,一点点托住了她快要崩塌的心。
拾穗儿埋在林晓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滚落,浸湿了衣襟。她不是软弱,不是矫情,而是这份从天而降的差距,真的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从风沙里走来,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在知识的鸿沟面前,她才发现,自己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呵护、需要被鼓励、需要被稳稳托住的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阳光。
环境科学是她的光,高数是她的坎。
光很暖,坎很难。
差异很大,路很远。
可她的身后,有三个不离不弃的室友,有热爱的专业,有回不去却时刻牵挂的故乡。
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拾穗儿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笔。
笔尖落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用力,却坚定。
差异再大,又如何?
她可以走得慢,但绝不走回头路。
她可以基础差,但绝不认输。
高数难,那就死磕。
基础薄,那就死补。
差距大,那就用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填平。
她是戈壁的孩子,风沙都没打败她,区区高数,区区差异,休想击垮她。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也落在那本空白的高数笔记上。
拾穗儿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疲惫,还有委屈,却多了一丝绝不低头的倔强。
差异存在,她承认。
困难很大,她面对。
但从今天起,她不再逃避。
她要一步一步,把差距踩在脚下,把高数啃碎,把梦想牢牢握在手里。
因为她的方向,从来不是停在原地,
而是远方那片,终将被她染绿的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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