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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缠在教学楼的檐角，拾穗儿比室友们提前十分钟走出了309宿舍。她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抱着那本被翻得边角发软的高中数学书，轻轻走进了一楼空无一人的自习室。
窗外的天光淡白，桌椅冰凉，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和心脏轻轻敲击胸腔的闷响。
昨天一整天被反复拉扯的情绪——环境课上的笃定，高数课上的茫然，室友面前的委屈，深夜里的自我怀疑，此刻全都沉淀成一种 qUiet bUt fierCe 的试探。
她想试一试。
试着自己往前迈一步，试着不依靠任何人，独自面对那些让她恐慌的符号与公式。
拾穗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草稿纸、笔一一摆好，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指尖微微发颤，翻开函数那一页，昨晚室友们反复讲过的定义、图像、对应关系，明明入耳时好像懂了，可此刻独自面对，依旧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模糊，生涩，遥不可及。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试。
先从最简单的一次函数开始。
y=kX+b。
她盯着这几个再基础不过的符号，逐字逐句地啃课本上的解释，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嘴唇都微微发颤。
她试着在纸上描出直线，试着标上X和y，试着对应一组数字，可脑子依旧发沉，像是被风沙蒙住了一般，转得艰难又缓慢。
为什么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逻辑，她要反复琢磨这么久？
拾穗儿的笔尖顿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空白的纸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自卑又一次悄悄爬上心头。
她来自戈壁，牧羊、挑水、挖土、拾柴，这些她做得比谁都利落，可一碰到书本里抽象的知识，她就像被打回原形，笨拙、迟钝、跟不上。
她怕。
怕自己一辈子都补不完这些基础，怕自己永远困在高数的迷雾里走不出来。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自习室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拾穗儿慌忙抬头，眼底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起，就撞进了陈静温柔安静的目光里。
陈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把一杯温热的豆浆放在她手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悄悄推到她的面前。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完全没有惊扰她的局促。
“我猜你在这里。”陈静的声音低低的，温柔得能化开晨雾，“我没有叫她们，就我一个人。”
拾穗儿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本想偷偷一个人努力，偷偷一个人试探，哪怕失败，也不想再让室友们为她心疼，为她操心。
可陈静还是找到了她，用最安静、最体面的方式，守在她的身边。
“我……我想自己试试。”
拾穗儿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总麻烦你们，总让你们陪着我熬夜，陪着我难过……”
陈静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出一条最简单的直线，没有催促，没有讲解，只是陪着她一起看。
“试探不是硬扛。”
陈静轻声说，“你可以试着往前走，我们也可以试着在你身后陪着你。这不叫麻烦，叫一起。”
“你试着想，戈壁上的草，不是一天钻出沙土的，风刮一遍，雨打一遍，太阳晒一遍，才慢慢冒头。你也一样，不用急着一下子就学会。”
最简单的比喻，却直直戳进拾穗儿的心窝里。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陈静安静温和的侧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在戈壁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一个人试探。
试探着能不能多捡一捆柴，试探着能不能多算出一道题，试探着能不能走出那片黄沙。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试探，我陪着你。
从来没有人。
“我真的……太笨了。”
拾穗儿哽咽着，声音碎碎的，“这么简单的东西，我怎么都学不会……”
陈静轻轻摇头，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不笨，你只是比我们晚走了几步。但你走得稳，走得韧，早晚会追上。”
“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就一次。你说，我听。”
拾穗儿吸了吸鼻子，攥紧笔，看着纸上的一次函数，咬着唇，一点点、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理解。
说得磕磕绊绊，说得漏洞百出，可陈静始终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从不纠正，只是在她卡住的时候，轻轻点一个字，提一个词。
就像在风沙里引路，不拽，不扯，只给一点微光。
慢慢地，拾穗儿混乱的思绪，竟然一点点清晰起来。
X是变化的因，y是跟着变的果，直线是它们的脚印，斜率是脚步的快慢……
那些原本晦涩冰冷的符号，忽然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能被她抓住的轮廓。
她的笔尖，终于在纸上顺畅地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干净，利落，坚定。
“我……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拾穗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泪光，却闪着微光，像戈壁滩上清晨的露。
陈静轻轻笑了，眉眼温柔得发亮：“你看，试探一步，就进一分。”
拾穗儿低下头，看着那条自己画出来的直线，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委屈，不是挫败，而是一点点微弱却真切的欢喜。
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学不会。
她只是需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需要试探一次，再试探一次。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室友们轻轻的呼唤声。
林晓和杨桐桐抱着书包，趴在自习室的窗沿上，朝着她用力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穗儿！我们来啦！”
“今天也要继续加油！”
阳光恰好穿透薄雾，洒在草稿纸上，洒在那条笔直的函数线上，洒在拾穗儿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擦干眼泪，握紧笔，看着眼前温暖的三个人，心底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地方，终于透出了一束小小的、明亮的光。
她站起身，把课本收好，眼神里不再只有慌乱和自卑，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的试探。
她不敢说自己能立刻追上。
不敢说高数马上就能听懂。
不敢说所有差距都能一夜填平。
但她敢试探了。
敢往前迈一小步了。
敢在跌倒的时候，相信身后有人托着她了。
拾穗儿轻轻笑了笑，朝着窗外用力点头。
“我来了。”
今天，她依旧会慌，会难，会卡住。
但今天，她敢试探，敢尝试，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高数的山再高，她就一步一步往上挪。
基础的坑再深，她就一捧一捧往上填。
她从戈壁走来，最不怕的，就是慢慢熬，慢慢试，慢慢扎根。
因为她知道，只要不停试探，就总有走出去的那一天。
总有一天，那些曾经难住她的公式，会变成她手里最锋利的武器，陪着她，去守护那片她深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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