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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城埋头苦吃，一根接一根。羊排啃完了啃牛肉，牛肉吃完了啃肘子。肘子吃完了，他瞅瞅桌上的烧鸡，伸手撕下一个鸡腿。他心里还在想：可惜这次不喝酒，不然还能多吃点。酒一下肚，胃口就开了，能多塞两斤肉。
不一会儿，大多数人都放下了筷子。
秦城扫了一眼桌上，还剩不少菜——半只烧鸡，大半盘牛肉，还有几个猪蹄。但他也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显然是在等他。
他讪讪地放下手里的鸡腿。
“行了，秦小子。”王天仁笑着摆摆手，“等会儿回来再吃。现在，说正事。”
他的笑容收敛起来，面容变得肃穆。
众人知道这是要讲正事了，一个个坐直身体，仔细聆听。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有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人屏住了呼吸。
王天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刀锋一样，带着审视，带着考量。
然后他开口问道：
“你们杀过人吗？”
众人一愣。
“杀过人的，举手。”王天仁继续道，“顺便说说，杀了多少。”
秦城下意识就要举手。
杀人？这些人不都是武者吗？武者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但他手刚抬起来，就发现不对劲了。
周围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举手。
王勇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周虎低着头，盯着桌面。其他人有的眼神飘忽，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喉结滚动，紧张地咽口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城身上。
那只已经抬起一半的手。
秦城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陷入思维定式了。
自己是野武者出身，没有传承，没有门派，一路从黑石城杀出来的。
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和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
但这些人呢？
一半以上是王将军的同乡，从小生活就不差。不缺钱，不缺功法，不缺丹药。他们的武道之路，走得一帆风顺，根本不需要像自己那样去拼、去杀、去抢。
他们从小就没杀过人。
或者说，他们不需要杀人。
和秦城一比，这些人简直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兵。
秦城身旁的两个亲兵凑过来，一脸好奇。左边那个圆脸的压低声音问：“秦哥，你还杀过人啊？平时看你笑呵呵的，没看出来啊。”右边那个瘦高个也跟着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惊异。
秦城没说话。
王天仁点点头，看着秦城：“秦城，杀了多少人？告诉他们。”
秦城犹豫了一下：“呃……全说吗？有点多啊。”
有点多？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围那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挪。
不是怕，是震撼。
秦城平日里给他们的印象太老实了。
跟谁都是笑呵呵的，不惹事，不找麻烦。
有时候有人找茬，他也只是一笑了之，从不计较。
现在他们知道，这位笑呵呵的秦哥，手里是有真章的。
这种剧烈的反差，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
“全说。”王天仁道，目光扫过其他人，“让他们听听。你们之中有很多是我的同乡，甚至是同族，从小什么都不缺。说一句养尊处优，也不为过。”
那些同乡同族的亲兵，都低下了头。
但秦城注意到，有人眼里还带着不服气。
王勇的眼神里就有那么一点——他虽然低着头，但余光斜着瞟过来，带着审视，带着质疑。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杀过人就杀过人？谁知道是不是吹牛？
秦城看见了，但没在意。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是，将军。”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
“我是青州河沟村的一名村民。那年朝廷要交税，当地有个黑蛇帮也要收钱。我爹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交上去，还是不够。最后我被他们抓走，成了黑矿奴。”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的经历。
“在矿上，每天只能吃一顿，干活从早到晚。累死的、被打死的，每天都有。我当时就想，不能死在那儿。”
“后来有个机会，我逃出来了。杀了几个人，记不清了。然后一路跑，跑到凉州。”
“在凉州，幸得夏校尉手下的胡老和刘管事帮扶，进了战俘营。在那里，我杀了很多大新的战俘。”
他隐去了宇文极、隐去了那个假质子、隐去了那些不能说的事。
“最后，通过一个朋友的消息，得知王将军要挑选亲兵。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他说完了。
营帐里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旗帜的猎猎声，能听见远处战马的嘶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些先前眼里还有不服气的亲兵，此刻脸上火辣辣的。
王勇低着头，脸上的傲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不知是羞愧还是后怕。
周虎的脸色发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他人更是不堪，有的甚至不敢抬头看秦城。
成为亲兵有多难？
对秦城来说，是九死一生，是一路杀出来的。
对他们来说呢？年满十八，父亲向上报个名，就来了。
就这么简单。
“很好。”王天仁点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他看向秦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块璞玉，又像是在看一把已经开刃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这些人心脏上。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们上战场了？”
他的声音沉厚，带着几分严厉。
“你们是我的亲兵，有些甚至是我的同族。一个个的，着什么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
“杀人这件事，不是吃饭喝水。第一次做，都需要胆量和勇气。
平时杀个鸡鸭鱼，心里都不舒服的话，更别说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流泪、会向你求饶的同类。”
他目光扫过众人，像刀锋一样。
“这需要极强的决心和毅力。”
“人都是有情感的。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断向你求饶的人，如果不是刽子手，都会有犹豫，你们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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