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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城长出了一口气，手一松，刀差点掉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转头看向唐刀，正要开口问点什么，却看见唐刀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刀哥？”秦城试探着叫了一声。
唐刀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秦城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冒出来了。
“刀哥，那人……那人走了吧？”
唐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走了。”
秦城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唐刀又道：“但这不是好事。”
秦城一愣：“什么意思？”
唐刀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要是想进来，早就进来了。那破门，一推就开。他为什么不进？为什么要敲三下，然后站着等一会儿，然后再走？”
秦城听着，心里又开始发毛。
对啊，他为什么不进来？
唐刀继续道：“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有没有人，试探我们是不是醒着，试探我们会不会开门。”
秦城咽了口唾沫：“试探这个干什么？”
唐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秦城忽然明白了。
试探他们，是为了确定他们是不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敲门后有反应。
只有活人，才会犹豫要不要开门。只有活人，才会害怕。
那要是他们刚才开了门呢？
秦城不敢往下想。
唐刀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开了门，就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了。”
秦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刀哥，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能再讲得详细点吗？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坐下说。”
两人重新在油布上坐下。唐刀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秦城。秦城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唐刀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的秋天，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但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
他的声音很平，很缓，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们当时驻扎在凉州边境，对面是大新的军队。两边对峙了快两个月，小打小闹不断，但一直没有大打。
那天下午，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了一个大新的小营地，大概两三百人。”
秦城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将军当时就想打。这种小营地，一口吞了，既能削弱对方的实力，又能提振我军的士气。
但你也知道将军那人，做事最讲究稳妥。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又派了三拨斥候去查。”
唐刀顿了顿，继续道：“三拨斥候，分三次去查，回来都是同样的消息——
两三百人，扎营在一个山谷里，戒备很松，连岗哨都没设几个。将军这才放心，决定晚上动手。”
“天黑之后，我们开始出发。一万人，分成三路，悄悄往那个山谷摸过去。将军带着中军，我带着左翼，还有周通带着右翼。约好了，三更时分，同时发起进攻。”
“路上走得很顺利，月亮亮，路也好走。我记得当时我还跟身边的亲兵说，这仗打得舒服，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那亲兵还笑着回我，说跟着将军打仗，哪次不舒服？”
唐刀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着秦城。
“你知道那亲兵后来怎么样了吗？”
秦城摇摇头。
唐刀轻声道：“他死了。就死在那天晚上。被我一刀砍死的。”
秦城愣住了。
唐刀看着他，缓缓道：“不是误伤，是我亲手砍的。而且，他不是被敌人杀的，是我杀的。我亲眼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秦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刀继续道：“但我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里，他没死。他跟我有说有笑，跟我一起冲锋，跟我一起杀敌。杀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
秦城听着，感觉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唐刀看着他，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唐刀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我们摸到那个山谷的时候，月亮正挂在中天。往下一看，确实有个营地，帐篷一顶一顶的，错落有致。
营地中间还燃着篝火，火光照着几个巡逻的人影，懒洋洋地走来走去。”
“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说两三百人吗？这营地看着，怎么也得有上千顶帐篷吧？
但当时我没多想。可能是情报有误，可能是斥候数错了。这种事常有，不稀奇。”
“将军那边也没多想。我看见他挥了挥手，示意进攻。然后我们就冲下去了。”
唐刀说到这里，语气开始变得低沉。
“冲进营地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人根本就没有睡。他们都醒着，都穿着盔甲，都拿着兵器，就等着我们冲进去。但是，他们不反抗。”
秦城一愣：“不反抗？”
“不反抗。”唐刀点点头，“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我们冲过去，眼睁睁看着刀砍下来，连躲都不躲。就像……就像早就知道会死一样。”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已经来不及想了。战场上，刀一出手，就收不回来了。
我砍倒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手都软了。
但他们还是站着，还是看着你，眼睛里一点恐惧都没有。”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唐刀的声音变得更低，“空洞洞的，黑漆漆的，像是两个窟窿。你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这么看着你。你刀砍进他们脖子的时候，他们还是这么看着你。一直到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秦城听着，感觉喉咙发干。
唐刀继续道：“我杀着杀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将军。他骑着马，从营地另一头冲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他冲我喊，‘刀儿，今天杀得痛快！这一仗打完，回去给你们请功！’”
“我也笑着回他，‘将军，这仗打得确实痛快，就是这些敌人太不禁杀了，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将军哈哈大笑，说‘管他禁不禁杀，杀了就是功劳！兄弟们，加把劲，天亮之前把这些杂碎都收拾干净！’”
“士兵们也跟着喊，喊声震天。我当时听着那喊声，浑身的血都热了。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喝了酒一样，晕晕乎乎的，但特别兴奋，特别亢奋，特别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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