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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刀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着秦城。“你杀过人吗？”
秦城点点头。
唐刀又问：“杀得多吗？”
秦城想了想，道：“不多，就几个。”
唐刀点点头，道：“那你应该知道，杀人是会累的。杀几个还好，杀十几个，手就开始酸了。杀几十个，胳膊就抬不起来了。杀上百个，整个人都得瘫。”
秦城点点头。他杀过那几个囚犯，虽然都是一刀毙命，但杀完之后确实累，手都在抖。
唐刀继续道：“但你猜那天晚上，我杀了多少个？”
秦城摇摇头。
唐刀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百。”
秦城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个？
一个人，一晚上，杀五百个？
唐刀看着他，道：“而且杀完之后，我一点都不累。手不酸，腿不软，气不喘，甚至还想再杀五百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秦城摇头。
唐刀轻声道：“这感觉不对。太不对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就是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就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蒙住了一样，明明觉得有问题，但就是不去想，就是不去细想。只是一个劲儿地杀，杀，杀。”
“杀到后来，我连自己杀的是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一遍又一遍。那些人在我面前倒下，倒下，倒下，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去，又一茬一茬地站起来。”
秦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站起来？死人还能站起来？”
唐刀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当时也觉得他们站起来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不是他们站起来了，是我们杀的人太多了。
这一批倒下去，下一批又冲上来。无穷无尽，怎么杀都杀不完。”
“可是，他们明明不反抗啊。就站在那里，让你杀。你怎么杀得完？一万人，就算站着不动让你杀，也得杀好久吧？可那天晚上，我们好像杀得特别快。
一炷香的工夫，就杀了一大片。一个时辰的工夫，就杀了小一半。天还没亮，就全杀光了。”
“现在想想，这时间也对不上。一万个人，就算排着队让你砍，一个人砍一刀，也得砍一万刀。
一刀一秒钟，也得一万秒，那就是将近三个时辰。再加上跑来跑去的时间，怎么也得四五个时辰。
可那天晚上，我们从三更开始杀，杀到天亮，也就两个时辰左右。两个时辰，杀一万人？怎么可能？”
秦城听着，心里开始发寒。
唐刀看着他，继续道：“更奇怪的是，天亮之后，我们清点战果，发现那一万人，全是被刀砍死的。没有一个是被马踩死的，没有一个是被火烧死的，没有一个是被自己人误伤的。全是刀伤，一刀毙命，整整齐齐。”
“可我们一万人，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刀的，有枪的，有剑的，有斧头的。怎么可能全是被刀砍死的？”
秦城咽了口唾沫，道：“会不会是你们记错了？”
唐刀摇摇头，道：“不会。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尸体，脖子里全是刀口，整整齐齐，像是用同一把刀砍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将军说，‘管他呢，杀了就是杀了’。我也就没多想。”
“但现在想想，那些尸体，根本就不是被我们杀的。”
秦城愣住了。
唐刀看着他，缓缓道：“因为那些尸体里面，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
秦城瞳孔微缩。
“那人是我的亲兵，叫王小虎。就是刚才跟你说的，跟我有说有笑的那个亲兵。他的尸体，就躺在那些敌人里面。”
秦城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唐刀继续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脖子上有一道刀口，跟我用的刀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懵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将军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将军，这是王小虎’。将军看了看，说，‘长得像而已，不是他’。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我太熟悉了。他跟了我三年，从一个小兵跟我到现在。
他脸上的每一道疤，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他额头上那道疤，是去年打仗的时候，替他挡了一箭留下的。我怎么可能认错？”
“但我当时想，将军说得对，可能是长得像吧。可能是我看错了。可能……”
唐刀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不说了。
庙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良久，唐刀才继续道：“后来，我们回了营地。我到处找王小虎，想证明自己看错了。
但找遍了整个营地，都没找到他。我问别人，别人都说没看见他。问他的同乡，同乡也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问跟他一起冲锋的人，那人说他亲眼看见王小虎冲进敌阵，然后就再没出来。”
“我当时还不死心，又去问了将军。将军说，‘刀儿，打仗死人很正常。别多想了’。”
“但我能不多想吗？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就在那个山谷里。我亲手砍的刀口，就在他脖子上。可现在，那些尸体呢？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那些尸体去哪儿了？”
秦城忍不住问道：“去哪儿了？”
唐刀看着他，缓缓道：“没了。全都没了。第二天我们再回去看的时候，那个山谷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城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唐刀继续道：“我当时站在那个山谷里，看着那一片空地，整个人都懵了。一万人，昨天还躺在那里，今天就全没了。怎么可能？”
“将军也懵了。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秦城问道：“什么话？”
唐刀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他说，‘刀儿，咱们那天晚上，到底杀了什么？’”
秦城感觉自己的头皮又炸了。
唐刀继续道：“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杀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们杀了一夜，杀了一万人，杀得手都软了。可现在，那些人呢？那些尸体呢？那个营地呢？”
“将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然后我们就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好像一切正常。没有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没有人问王小虎去哪儿了，没有人问那一万敌人是怎么杀的。就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忘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那个山谷，梦见那些站着不动的敌人，梦见王小虎那双瞪大的眼睛。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
“后来有一天，我在营地里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回头一看，是王小虎。”
秦城猛地抬起头，盯着唐刀。
唐刀看着他，缓缓道：“他就站在那儿，穿着亲兵的衣服，脸上带着笑。跟我打招呼，说‘刀哥，吃饭去？’”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那里，动都动不了。他看我愣着，还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刀哥，你怎么了？’”
“他的手是热的。是真的热的。”
秦城听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唐刀继续道：“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走之前还说，‘刀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多休息休息’。”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我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问别人，有没有看见王小虎。别人都说看见了，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问他们，王小虎那天晚上去哪儿了？他们说，王小虎跟着冲锋，杀了一夜，天亮回来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我亲眼看见他死了。我亲手杀的他。”
秦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那……那个人是谁？”
唐刀看着他，缓缓道：“我不知道。”
他又顿了顿，道：“但我知道，那不是人。”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急。
秦城猛地站起来，刀已经出鞘。他看着那扇门，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唐刀也站了起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外那人影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咚咚咚！”
又是三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刀哥，是我啊，王小虎。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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