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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血色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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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惨叫短促、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劈开了黎明前山林虚假的宁静,也狠狠劈在了李知恩的心上。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扼断,只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了几下,便彻底被呼啸的山风吞噬。

    下方那片被践踏的区域附近,几个人影似乎围拢得更紧了,隐约有呵斥和模糊的、属于男人的粗嘎声音传来,但距离太远,完全听不清内容。

    李知恩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抓住身边一块冰冷粗糙的岩石,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的苔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她的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

    阿禾……阿禾她……

    是被抓住了?被打了吗?那声惨叫……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阿禾那双盛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闪过她被宽大旧棉袄包裹的、瑟瑟发抖的瘦小身躯,闪过她怯生生递过来的那半碗浑浊的清水……

    是她让阿禾分开跑的,是她把阿禾推向了那个灌木丛的方向……

    巨大的、冰冷的负罪感和难以言喻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刚勉强咽下去的生肉似乎要涌上来。她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不,不能发出声音!不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低下头,将脸埋在冰冷的手臂和岩石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敢哭出半点声响。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松脂、血污和泥土,冰冷地淌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那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那边停留、走动。偶尔,似乎有更响亮的呵斥,或者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隐约传来,但都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那些人影开始移动,朝着下山的方向,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那片被践踏的区域,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晨雾在那里缓缓流动。

    走了?他们把阿禾带走了?还是……

    李知恩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那片山坡。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清晰明亮,驱散着薄雾,那片区域的景象也逐渐明朗——确实是一片被粗暴踩踏过的灌木,东倒西歪,甚至能看到泥土被翻起的痕迹,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血迹(至少这么远看不到),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属于阿禾的东西。

    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阿禾凶多吉少。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比之前任何一次寒意都要刺骨。不仅仅是因为对阿禾命运的担忧和负疚,更因为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阿禾的今天,很可能就是她的明天,甚至更惨。刘铁柱父子,还有那些村民的凶残,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

    她不能停下,不能倒在这里。阿禾用她的遭遇(无论结果如何),为她争取了时间,也许还分散了追兵的注意力。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翻过这座山,必须把这里的一切,把阿禾的遭遇,告诉外面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悲痛和恐惧。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擦掉冰冷的泪水和污迹,深吸了几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观察四周。她现在的位置,大概在半山腰往上一点,距离山顶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越往上,植被越稀疏,岩石裸露越多,路也更难走。但高处视野好,或许能更好地辨认阿禾提到过的“电线杆”的方向。

    她开始继续向上攀爬。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更加警惕。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抓握岩石或灌木,都尽可能轻,尽可能不留下明显的痕迹。她不再走容易留下脚印的松软土地,而是尽量选择裸露的岩石、石缝,或者踩在结实的树根上。

    白天的山林不再是一片漆黑,但危险并未减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能看清前方的路,但也意味着她更容易暴露。她必须利用一切可用的遮蔽物——突出的岩壁、茂密的灌木丛、粗大的树干。

    饥饿、干渴、寒冷和疲惫依旧如影随形。怀里的生鸡肉只剩下两三小块,她强忍着再吃一块的欲望,将它重新仔细包好。水是个大问题,昨晚在溪边喝的那点水早已消耗殆尽,喉咙又开始冒烟。她必须尽快找到水源。

    她一边艰难攀爬,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植物。幸运的是,在爬上一段陡坡后,她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些厚厚的、湿漉漉的青苔。她记得野外生存知识里提到过,干净的青苔可以挤出少量水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看起来还算干净、没有动物粪便的青苔收集起来,用力挤压。几滴冰凉、带着浓重土腥和青草味的水滴落入她的掌心。太少,太脏,但她顾不上了,贪婪地舔舐干净。虽然无法解渴,但至少湿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

    继续向上。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岩壁,需要手脚并用,寻找落脚点和抓握点。她的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旧伤叠着新伤,火辣辣地疼。膝盖和手肘也磕碰得青紫一片。

    有一次,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向下滑了好几米,全靠死死抓住一丛坚韧的灌木根系才稳住身体,心脏吓得几乎跳出嗓子眼。下面是陡峭的山坡,如果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惊魂未定地喘息片刻,她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爬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这里的风更大,呼啸着几乎要把人吹倒,但也带来了更广阔的视野。

    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躲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山的另一侧——也就是阿禾曾经指过的方向——望去。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视线尽头,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群山巍峨,寂静而苍茫,带着一种令人敬畏又绝望的庞大。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那片山海之中搜寻。电线杆……电线杆在哪里?

    阳光有些刺眼,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远处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她眯起眼睛,仔细分辨。

    没有。至少在她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笔直、规则排列的、像是电线杆的物体。只有起伏的山脊,茂密的森林,偶尔裸露的灰色岩壁。

    是阿禾看错了?还是距离太远,被山峦遮挡了?或者,电线杆在更远的地方,需要翻过眼前这几座山才能看到?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再次摇曳欲灭。眼前的群山,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她与自由、与生路之间。

    疲惫、失望、寒冷、饥饿、干渴、伤痛……所有的负面情绪和生理上的折磨,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顶点,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像阿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吃人的大山里?

    不。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

    她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睛。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

    阿禾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刘铁柱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退路已断,前方纵然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闯过去。

    没有电线杆,就凭感觉走。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总能走出去。太阳在东边升起,现在大概是中午,太阳在偏南的方向……她需要利用太阳和影子,尽量保持朝北或者东北方向前进,避免在原地绕圈。

    她重新振作精神,观察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投在岩石上的短短的影子,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她选择沿着山脊,朝着太阳偏右(东北)的方向前进。山脊虽然风大暴露,但视野好,不容易迷失方向,也比在密林中穿行节省体力(相对而言)。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山脊上植被稀少,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荒草,狂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单薄破烂的衣服根本无法御寒,体温流失得飞快。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必须尽快找到水,还有能稍微躲避狂风的地方。

    沿着山脊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处断裂带,山脊在这里凹下去,形成一个小小的、背风的坳口。坳口里居然有一小片顽强的、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和地衣,更重要的是,在岩石的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线,正缓慢地渗出来,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巴掌大小、极其浅薄的水洼,里面积蓄着一点点浑浊的液体。

    水!

    李知恩如同濒死的旅人看到绿洲,扑了过去,也顾不上那水多么浑浊,里面有多少泥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凑近,一点一点地啜饮。水很少,带着浓重的土腥和岩石的味道,冰凉刺骨,但对她来说,无异于琼浆玉液。

    她不敢喝太多,怕一下子刺激到空虚的胃,也怕这不知是否干净的水带来疾病。她只喝了很少一点,润湿了喉咙,然后将怀里最后一片比较大的树叶拿出来,小心地舀起一点水,将剩下的那点鸡肉稍微浸湿——干硬的生肉实在难以下咽,沾点水或许能好一点。

    做完这些,她蜷缩在背风的岩石凹陷里,准备稍作休息,恢复一点体力。这里虽然不能完全避开狂风,但比完全暴露在山脊上好得多。阳光正好能照到这一小片地方,带来些许可怜的暖意。

    她拿出那点浸湿的鸡肉,小口小口地啃咬着,慢慢咀嚼,努力摄取每一分热量。鸡肉依旧腥臊难吃,但至少没那么干硬噎人了。

    就在她啃完最后一点肉,将沾着油星的树叶也舔了舔,准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片刻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风吹来的方向——也就是她刚刚走过的山脊下方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兽声。

    是……铃铛声?很轻,很碎,叮叮当当的,还有……蹄子磕碰石头的嘚嘚声?

    李知恩瞬间警醒,睡意全无。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完全藏进岩石凹陷的最深处,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清晰。确实是铃铛声和蹄声,似乎正在沿着山脊下方某条不易察觉的小径,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是人?还是……驮着东西的牲口?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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