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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又是去公园享受的好日子。玛丽约了伊丽莎白，带着凯蒂，一起到海德公园游玩。她们在入口处汇合，玛丽挽着伊丽莎白的手臂，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湖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凯蒂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在风里飘着。
“最近怎么样？”玛丽问。
伊丽莎白想了想。“自从老赫歇尔去世之后，他的妹妹也回德意志去了。家里只有我们夫妻和赫歇尔的母亲在，倒是安静了不少。”
凯蒂插嘴。“难道伊丽莎白想念母亲的唠叨了？”
伊丽莎白瞪了她一眼。“我听闻你想去学校做老师。老师哪能像你这样不稳重？”
玛丽笑了。“教教小孩子，倒也不用太稳重，像个老嬷嬷似的。”
三个人说说笑笑，在湖边找了个好地方，铺开毯子。凯蒂坐下来，看着那些在草地上铺着毯子、摆着椅子的人，忽然笑了。“上一次来这里，我坐在地上还挺不自在的。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必要。”
玛丽笑呵呵地接话。“你该向莉齐多学学。她当年就喜欢带着本言情小说，跑草地上去看呢。”
伊丽莎白脸一红，伸手拍了拍玛丽。“都多久的事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玛丽笑着躲开，没有反驳。
三个人坐在岸边，吹着暖风，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湖面上的天鹅慢悠悠地游着，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远处的柳树垂着枝条，嫩绿色的芽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点着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玛丽靠在树干上，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是不累了，是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春风吹散了一些。
凯蒂忽然指着湖中央的一艘小船。“那两个人不会划船。船被她们搞得团团转，好好笑。”
玛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一艘小船在湖心打转，左摇右晃，桨叶在水里乱划，溅起一片水花。
一个女孩似乎急了起来，站起身来，使劲划桨。可船晃得更厉害了。
她脚下一滑——也许是踩到了船舷上的水，也许是裙子绊住了脚——整个人栽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
另一个女孩吓到了，朝着周围的船只呼喊，声音尖尖的，被风吹散了一半。玛丽低声骂了一句。“笨死了。用船桨去拖那掉下去的呀。”
旁边有男士，离得不远。他划着船靠近，跳进湖里，将那个正在下沉的女孩捞了上来。水淋淋的，裙子和头发贴在身上，脸白得吓人。
另一艘船靠过来，把两个女孩都接上去。船慢慢划向岸边，在玛丽她们附近停下来。
玛丽站起来，走过去。那个被捞上来的女孩躺在岸边，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胸膛不再起伏。好像没了呼吸。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喊着“快叫医生”，有人蹲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快，把她身上的湿衣服脱掉，用干布擦干。”一个太太蹲下来，伸手去解女孩的纽扣。另一个妇人把自己的披肩递过去。“用这个裹上。得搬到暖和的地方去，靠火炉近些。”
“有没有热水袋？或者热砖？找块砖头烤热了，敷在她肚子上。”一个老先生站在外围，急得直跺脚。“还有脚底，腋下，都得敷。”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攥着一块粗布。“让开，让开。用布擦她的皮肤，用力擦。把那些寒气擦出来。”他说着，就要去扯女孩的袖子。
“可没有灌肠烟斗啊。”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烟草烟雾吹进去，兴许能刺激她醒过来。这法子我见过，管用。”没有人应他。灌肠烟斗，谁出门野餐会带那个？
“拿羽毛，或者嗅盐，刺激她鼻子，让她打喷嚏。”有人递过来一瓶嗅盐。另一个太太弯下腰，把嗅盐凑到女孩鼻尖。没有反应。
一个男人卷起袖子。“实在不行，放血。脸色这么紫，血管压力太大了。谁有刀？”没有人动。大家都看着他，他也没有动。
“催吐呢？灌温盐水，或者白兰地。”有人从篮子里掏出一只酒瓶。可女孩的嘴闭着，牙关紧咬，灌不进去。
玛丽听着那些话，一愣一愣的。这和溺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给她吹气？她看着那些人的脸——认真的，焦急的，急得满头大汗的。
他们是真的想救她，可他们的方法，没有用。
她注意到伊丽莎白和凯蒂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她们也以为这个女孩救不回来了。
玛丽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工呼吸。他们不知道，往肺里吹气，能把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声。“让开！”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玛丽没有看他们。
她看向伊丽莎白和凯蒂。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坚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我能救她。可你们得帮我挡着周围的人。”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转过身，伸出手，挡住那个正在哭泣的女孩。那个女孩是溺水者的同伴，脸白得比溺水者还白，眼泪不停地流。“你要干什么？你不能碰她——她死了——你不能亵渎她——”
伊丽莎白没有让开。她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声音很稳。“她在救她。”
玛丽跪下来。她顾不上裙摆沾上泥，顾不上那些围观的目光，顾不上那些窃窃私语。
她伸出手，捏开女孩的嘴唇。有人倒吸一口气。她没有停。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把自己的嘴覆在女孩的嘴上，用力吹进去。女孩的胸膛微微鼓起来。
周围炸开了锅。“她在干什么！”“这是亵渎！”“住手！”有人往前迈了一步，被伊丽莎白挡回去了。有人伸手去拉玛丽的肩膀，被凯蒂拍开了。凯蒂站在玛丽身后，两只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别碰她！”
玛丽没有听见那些声音。她直起身，双手交叠，按在女孩的心口。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心里默念着那个节奏。不是乱按的，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学过的。三十下，吹两口气。三十下，吹两口气。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女孩的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的手酸了，肩膀酸了，可她不敢停。那些在书里读过的、在视频里看过的、在记忆里藏了很久的知识，从她脑子里涌出来，流到手上，变成一下一下的按压。
她在和死神抢人。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伊丽莎白挡着那个哭泣的女孩，声音很稳，可她的手在发抖。“她在救她。你看着。你看着。”那个女孩不哭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玛丽的手在朋友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按。
凯蒂挡着那些想要冲上来的人，两只手张开，像一堵墙。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没有让开。
玛丽又一次俯下身，捏开女孩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吹进去。这一次，女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呼吸，是呛咳。水从她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混着那些在肺里堵了很久的东西。
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胸膛开始起伏。很弱，可它在动。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茫然，看着玛丽，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活着。
玛丽跪在她旁边，喘着气，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她伸出手，想要掏手帕擦汗。
凯蒂已经把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眼睛亮闪闪的。
玛丽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周围的人安静了。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那些“亵渎”“住手”“让她别碰”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胸膛起伏，看着玛丽从地上站起来，裙摆沾满了泥。
没有人说话。那个哭泣的女孩跑过来，抱住溺水者的同伴，哭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急切的、害怕的哭，是另一种——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哭。
玛丽退后一步，把手帕塞进口袋里。伊丽莎白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还在抖，不是怕，是那些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凯蒂站在她另一边，也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湖水的腥气。
那个女孩抱着同伴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玛丽面前。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可眼神已经稳了。
玛丽犹豫了片刻。“玛丽·班纳特。”她顿了顿，侧过身。“这两位是我的姐妹，伊丽莎白和凯蒂。”
那女孩点了点头。“我叫艾米莉·格兰特。今天多谢您了。过段时间，我一定登门道谢。”她转过身，朝站在不远处的仆人招了招手。仆人走过来，扶起刚醒过来的女孩。三个人慢慢走远了。
那个刚醒过来的女孩还回头看了玛丽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玛丽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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