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预备庭那天,画梅宗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不留水珠,只留下一层湿意。中峰执法堂正厅前的青石广场被雨水洇成了深灰色,倒映着两侧参天古松的枝杈,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广场平日里人流不息,今天却被清了场,只有两列执剑弟子肃立在正厅大门两侧,腰间的剑鞘被雨雾濡湿,反不出一丝光。
刘叙白起得比平时更早。他在客院露台上练了一趟剑,破云、断水、缠风三式各走了三遍,然后收剑回鞘,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长袍,把苏清欢给的青鞘长剑佩在腰间。他在铜镜前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清瘦但肩膀很稳,眼神安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下了石阶,先去了一趟医舍。陈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左臂彻底不吊布条了,活动自如,只是握力还没完全恢复。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从演武场借来的制式长剑,看到刘叙白就迎了上来。
“叙白哥,我跟你一起去。”
刘叙白点了点头。陈砚的胳膊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他不想拦。陈砚这两个月来从伤床上爬起来做的每一件事——去柳沟镇摸张老爷的底,帮苏清欢整理后勤账目,甚至在医舍里跟那些来探病的寒潭谷弟子套话——都是为了今天能帮上忙。
经过灵植田的时候,阿宁和阿木并肩站在水渠闸门旁边,踮着脚朝石阶方向张望。看到刘叙白和陈砚走过来,阿宁攥着阿木的袖子小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手帕包好的热包子塞到他们手里,脸蛋被雨雾打湿了也没顾上擦。阿木也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胀红了脸说了句“小心”。
刘叙白把包子揣进怀里,拍了拍俩孩子的肩膀,转身朝流云峰东侧的院子走去。
苏清欢已经站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梅树下等着了。她今天穿的是画梅宗内门弟子的正式袍服——白底梅袍,袖口和领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线,腰间挂着青锋剑,长发用银簪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被仔细擦拭过的剑,锋芒内敛,但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小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换了一身干净的杂役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像在旧伙房里时那样惶恐了。她在流云峰客院住了两天,苏清欢亲手给她做了两顿饭,又让孟大夫给她看了看旧伤。两天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一个人从“不敢说话”变成“愿意说话”。
“准备好了?”刘叙白问。
苏清欢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和陈砚身上各停了一息,然后转身朝中峰的方向走去。四个人穿过流云峰的松林石径,穿过两峰之间的峡谷溪桥,沿着中峰主道拾级而上。雨雾中,执法堂正厅的飞檐斗拱越来越清晰,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在细雨中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镇住了。
执法堂正厅的门槛高逾一尺,用的是整块青冈石,被历代执法长老的靴底磨得锃亮。刘叙白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暗——大厅四面无窗,只有穹顶正中央开了一道极细的天窗,天光垂直落下,在正厅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投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光斑。光斑里站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正仰头望着天窗上方那片被雨雾模糊的天空。
韩知渊。
他今天没穿那身银线梅袍,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蓝长衫,腰间也不佩双剑,只有一柄制式长剑挂在左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低调了不止一个档次,但那种骨子里的倨傲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层审时度势的谨慎暂时盖住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苏清欢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身后的小蝉身上。
那个眼神很短暂,几乎只是一瞥,但刘叙白捕捉到了那一瞥里所有的情绪——意外、恼怒、以及一闪即逝的杀意。果然,韩知渊没有料到小蝉会在预备庭上出现。他把小蝉藏了这么久,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失手了。但他很快就把那一丝失态压了下去,嘴角重新挂起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微笑,朝苏清欢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师妹,别来无恙。”
苏清欢没有回礼,只是越过他走向申请人席位,在方桌后的硬木椅上坐下。小蝉和刘叙白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的旁听席长凳上,陈砚坐在刘叙白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把对面席位到门口的所有角度都扫了一遍。
正厅上首是一张高出地面三尺的审判席,席上摆着三把交椅。中央主位空着——执法堂首座宋秋石本人并未出席,出来主持的是左副座周鹤年,也是画梅宗资历最老的中立派长老之一。周鹤年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两道寿眉垂到颧骨两侧,看起来更像一个在藏经阁里抄了一辈子书的夫子,但他腰间那柄通体漆黑的执法剑,和两侧分列着他左手边的内务堂主事、右手边的宗门总务长老,都在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执法堂今天是要动真格的。
周鹤年敲了一下案上的玉磬,磬声清越悠长:“预备庭开。”
预备庭不设正式辩论,主要是确定争议焦点和证人名单。周鹤年先让双方提交书面材料,然后由书记弟子当众宣读了苏清欢的重查申请要点和韩知渊的调令补充说明。
苏清欢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申请人苏清欢,请求在原案重审中追加以下证人——原药库管事徐克俭、原侍女小蝉。理由有三:其一,后勤总务账本显示,小蝉的调令执行存在财务异常,物资发放仍挂在寒潭谷名下,与调令所示不符;其二,小蝉本人已主动前来,愿意就筑基丹移交过程及后续调令做当面陈述;其三,徐克俭作为当年筑基丹的直接经手人,其证言对还原丹药配给环节至关重要。”
韩知渊的嘴角微微一抽,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他站起来,朝周鹤年施了一礼,语气不急不缓:“被传唤人韩知渊,对苏师妹的证人追加没有异议。小蝉和徐克俭二位,确实是还原事实的关键人物,执法堂传唤他们,合情合理。”他这番话说得坦然至极,好像在真心实意地配合执法堂的审查。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他在说到“还原事实”四个字时微微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前给某个版本的故事埋下伏笔。
韩知渊转向周鹤年,继续说道:“不过,在证人名单之外,被传唤人想提交一份额外证据——一份由内务堂留存的苏师妹当年宗门例行灵力测试的全部成绩册。这份册子可以证明,苏师妹当年的灵力根基确实在同门中处于中下水平。苏师妹筑基失败固然可惜,但突破失败的原因复杂,未必如她所言是在筑基丹这个环节出了差错。”
苏清欢没有说话,甚至眼皮都没动一下。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合——韩知渊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硬碰硬,他只会像上次一样,把自己真正要掩盖的东西藏在大量外围旁证的烟雾里。这次他学乖了,先退一步承认小蝉和徐克俭可以作为证人,再反手甩出灵力测试册打根基论的老牌,试图把水搅浑。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