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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生。”沈破心中一惊。
张文章的儿子。
竹,墨竹,竹林生。
如果张煜就是竹林生——那些情书是他写给杏花的。
那么。
杀害杏花的,会不会是他?
沈破转过身,看向张文章。
张文章正站在竹丛旁边,手指还搭在竹节上,眼眶微微泛着红。
“张先生,”沈破的语气很随意,“令郎应当也写得一手好字?”
张文章愣了一下。
“是。煜儿从小临帖,字写得……还算可以。”
“能否让我看看他的笔墨?”
张文章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领着沈破穿过回廊,拐进一间侧室。
房里陈设简单。
书架,书案,窗边一张竹榻,案角摞着几册《论语》,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
“这些都是煜儿的旧物。”张文章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沈破走到书案前,翻了翻案上的纸笺。
有抄写的经文,有临摹的碑帖,还有几张随手勾的墨竹小品。
他拿起一张,借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清秀端正,笔画工整。
撇纤细,捺圆润,整个字的架子偏瘦,看着干干净净。
沈破从袖中取出那封竹林生的情书,并排放在案上。
完全不同。
情书上的字,笔锋锐利,时硬时柔,带着一股故意扭曲的刻意。
张煜的字,规矩又温润,干干净净。
沈破把两张纸重新收好。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令郎的字,和谁学的?”
“他外公。”张文章说,“老秀才,教了一辈子书,前年过世了。”
沈破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从侧室出来,赵虎凑了过来。
“沈哥,怎么样?”
“不是张煜的笔迹。”
赵虎眨了眨眼。
“那这个竹林生……”
“两种可能。”沈破边走边说,“第一,有人冒用了张煜的别号。第二,也或许是我多疑,还有别人又恰好也喜欢用竹子作号。”
他说完自己就先摇了摇头。
不是巧合。
杏花揣着棋谱死在花船上。
竹林生给她写情书。
张煜新婚之夜妻子横死,新郎失踪。
这几件事之间,一定有线连着。
沈破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竹影落在他肩上,风一过影就晃一晃。
“先去新娘的卧房看看。”
张文章带路。
婚房在正院东侧,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前的石阶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
沈破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昏暗,窗子关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页,午后的日光一下灌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苇席上。
梳妆台的铜镜框边上。
衣箱的箱盖上。
一点一点,有的散开,有的聚在一起。
时间久了,红已经发黑,但颜色还在。
沈破蹲下来,让视线和梳妆台的边缘齐平。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斑点的喷溅方向从床榻往梳妆台蔓延。
他起身走到衣箱前。箱盖合着,锁扣已经锈了。
他伸手打开,箱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底部铺着一层樟木屑。
沈破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窗外是一片菜园,几畦青菜长得稀稀拉拉。
墙边堆着些竹竿和瓦盆,再远些是一扇矮矮的小木门。
“那扇门是?”
“后厨的小门,平时供厨子买菜进出。”张文章说。
“案发当晚,门锁了吗?”
张文章摇了摇头。
“后厨门平时没有锁。厨子起得早,五更天就要出门买肉,锁了不方便。”
沈破站在屋子正中,没有走动。
赵虎低声问了一句。
“沈哥,你在想什么?”
“想两件事。”
赵虎等着。
沈破竖起一根手指。
“杏花死在花船上。凶手是谁。”
竖起第二根。
“赵紫云死在新房里。凶手又是谁。”
一个在湖上。
一个在城西。
两个当事人皆已身亡。
线索全无。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理。
张文章这个人,有些古怪。
丧子之痛是真的,但别的事未必全说了。
若是他真与杏花有染,用儿子的别号写情书,倒是个遮丑的法子。
反正杏花没见过张煜,情书上落款“竹林生”,谁能查得出来写字的不是张煜本人。
不过。
即便如此,张文章也不可能是杀害杏花的凶手。
那天夜里他根本就不在花船上。
那凶手是谁?
杏花又是为什么要在红花坊隐姓埋名?
就在这时候,沈破忽然感觉一阵凉意从脊背往上爬。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直觉。
沈破猛地回头。
窗外。
菜园对面那扇矮木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门框边上。
瞪大的眼珠子正对沈破所在的方向看着。
什么人?!
沈破的反应比思维快。
他快速冲向窗子,窗棂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他单手撑过窗台,翻进菜园,脚下一滑踩烂了一棵青菜。
那张脸不见了。
木门“砰”得一声甩上。
沈破跑过菜园,拉开木门——
空无一人。
巷子两端的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午后的日光晒在石板路上,把影子压得很短。
赵虎和何安已经跟了出来。
“沈哥!”
“快搜——”沈破的声音很快,脑海中回忆着刚刚惊鸿一瞥的长相,“光头,中等身材,看着像和尚。”
赵虎一点头,拔腿往巷西跑,何安往东。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窄巷里散开。
沈破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撑着门框。
刚才那张脸蜡白又没有血色。
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说不清像死人还是活人。
他站了几息,转过身,重新走进张宅。
张文章正站在院里不知所措。
“沈——沈捕头,刚才那是——”
“你去把贵府所有人叫到正厅,一个不落。”
张文章张了张嘴,没问出来,转身去喊人。
沈破转头看向几个跟来的衙役。
“你们四个,把张宅每个角落给我翻一遍,夹墙、地窖、柴房——”
“是。”
衙役撒出去,院子里登时乱起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虎先回来了,额头上一层薄汗。
“巷西到头,没有。”
何安随后,弯着腰喘。
“巷东……巷东也……没,没有。”
沈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四名衙役陆续回来禀报。
“夹墙,没有。”
“地窖,空的。”
“柴房,无人。”
“后花园搜遍了,没有。”
张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那个人就像从窄巷的空气里凭空消失了。
沈破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满院子被翻乱的东西。
衙役们提着刀候在原地不敢走。
张宅的人挤在正厅里,丫鬟和仆妇抱在一起发抖,两个厨子蹲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张文章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
沈破看着他。
他总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
沈破走进去,站在张文章面前。
“张先生,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张文章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认识。”
“他为什么来你的宅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破看着他的眼睛。
张文章的眼睛里有害怕,但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沈破看不清。
也许是愧疚。
也许是想保护谁。
“张文章,在官府传话之前,你不得离开此宅半步。”
张文章抬起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
“是。”
沈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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