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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泼了墨。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干上,刀横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老四裹着破毯子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靠在大石头上假寐,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很不规律,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沈家密藏的影子。
碎石坡后面,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切,马赖的呼吸粗重,夹杂着烟酒腐蚀过的杂音,每分钟打三次呼噜。刘老四每七分钟翻一次身,翻身时后槽牙磨得最响。沈别鹤的心跳每分钟跳八十次,比常人快了二十次,根本没睡着。
三个炼气期修士。他手里没有武器,三寸小剑给了沈君壁。
先杀马赖,再废刘老四,最后对付沈别鹤。
侯紫深吸一口气,掌心风聚,轻轻推了出去。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捆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马赖猛地惊醒,骂骂咧咧站起来:“谁?”
没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睡死的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别鹤,提着刀走了过去:“刘老四你个懒货,是不是你弄的?”
走到芦苇堆边,刚想弯腰查看。
脚下忽然一软。
表面晒干的泥壳“咔嚓”碎裂,黑臭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马赖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
侯紫站在上风口,第二把风推了出去。
旁边几捆一人多高的干芦苇轰然倒塌,把马赖整个埋在底下。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死死抓住插在硬土上的刀柄,想借力把自己拉出去。
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刀柄。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刀柄,指甲陷进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里。
他用力一拉。刀没动。
侯紫站在他面前,脚踩着刀身。
马赖抬头,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侯紫的眼睛。侯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沈别鹤他们在落雁坡劫道时看那些被抢的散修一模一样。
侯紫弯下腰,捂住马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马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侯紫掰完手指,把手一探,马赖塞在怀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看都不看,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摸尸手法熟得不得了。
马赖沉入淤泥,只留下一串气泡。刀还插在硬土上,刀柄微微晃动。
侯紫转身走向营地。
刚走到一半,刘老四的鼾声忽然停了。
他猛地坐起来,拔刀,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围几丈。刚才那声闷响,他听见了。
神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马赖不见了,营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刘老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长刀,慢慢站起身,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丛。
他不知道,侯紫就站在他神识范围的边缘,风时的感应更明显了,比他的神识快一步。神识边缘与侯紫风势一碰已被侯紫感知。他往左扫,侯紫就往右躲;他往右扫,侯紫就往左藏。他扫过碎石坡的瞬间,侯紫已经退进了芦苇荡;他扫向芦苇荡的时候,侯紫又绕到了石墩后面。
像风一样,永远快他一步。
刘老四越来越慌,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转身想喊沈别鹤。
头顶“哗啦”一声。
侯紫站在石墩后面,推下了一堆拳头大的碎石。
刘老四下意识抬头。碎石加上风力大推,如流星般砸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长刀脱手飞出。
侯紫从石墩后绕出来,捡起长刀,走到刘老四身边,反手一刀。刀尖切入骨头缝隙,干脆利落。跟岳州城孙屠户杀猪的位置一样。
侯紫记得那个角度。
鲜血喷溅在泥土上。刘老四抽搐两下,不动了。
就在长刀刺入的瞬间,沈别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刘老四的神识波动——断了。
“谁?!”
沈别鹤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黑暗,厉声喝问。营地空无一人,马癞子不见了,刘老四死了。只有风吹过篝火,炭火噼啪轻响。
沈别鹤脸色瞬间惨白。他放开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扫过整个山林。
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连杀两个炼气期修士,还能躲过他神识探查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被绑在石头上的沈君壁,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出来!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在山林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三道极细极利的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山风被聚成刀,第一道直扑面门,沈别鹤偏头躲过;第二道斜切手腕,他翻转剑柄挡开;第三道擦着左肩飞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沈别鹤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怕了。
一个神识扫不到的人,一个能用风当武器的人,这根本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长剑死死抵着沈君壁的脖子,“你再敢动手,我立刻杀了他!”
还是没有人应声。
沈别鹤咬牙,提剑冲向刚才风射来的石墩:“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一剑劈在石墩上,火星四溅。
石墩后面,空无一人。
沈别鹤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君壁,人质是他最后的底牌。
侯紫借着风疾滑一步,已到沈君壁边,手一探,三寸小剑在手,割断了绳子,顺势提起风把沈君壁脚下碎石一推。
沈别鹤抓了个空。
他脚下一慌,踩在了一块碎石上,是侯紫提前撬松的那一片。碎石哗啦一声塌了,沈别鹤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
侯紫从阴影里冲出来。剑身三道血槽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冷光,精准地刺进了沈别鹤的丹田。
“噗嗤”一声,剑尖扎进丹田三寸。
沈别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修炼了十几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沈别鹤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双手捂着丹田,疼得浑身发抖。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侯紫,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口里却急叫道,“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侯紫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君壁身边,把三寸小剑反握着递过去。
沈君壁还没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定了定神,沈君壁走到沈别鹤面前站定。沈别鹤跪在地上,捂着丹田,额头磕在碎石上,弓着背,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野狗。
沈别鹤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谄媚的、绝望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笑:“少族长……我错了……我是被韩家逼的……我也是沈家的人啊……你饶了我……我帮你找密藏……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沈君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问了一句:“三年前,是谁给韩家开的门?”
沈别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爹开的门。跟我没关系,我爹已经被韩家灭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逃出的另外几个族人呢?”沈君壁又问。
沈别鹤沉默了很久。
“被我杀了,不能让韩家知道沈家还有我活下来。”
沈君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现在。”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了。”
手腕一送。三寸小剑精准地刺进沈别鹤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沈别鹤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映着篝火的残光。
沈君壁拔出小剑,扔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站了很久。
欧阳琦已被侯紫解救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沈君壁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欧阳琦,欧阳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无言的安慰。
侯紫看着沈君壁,说了一句。
“以后你会有更多族人的,从你而起。”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摸尸,这事侯紫熟。
沈别鹤身上:那枚祖传玉佩,几瓶炼气期的丹药,九颗下品灵石。
刘老四身上:五颗下品灵石。
又把从马赖顺来的,看了一下,有块小坊市的通行令牌。一本册子,记满了散修的修为,特征等。想来劫道,销赃都是马赖在做。
侯紫把玉佩抛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住,紧紧攥在手心里。手指又在摩挲,但这枚玉佩,沈家传了七代。现在,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人转身,往小坊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了。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前方小坊市隐约的灯火。他又想起了那句没人在听的话: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那天在十万大山,他只有一个人,一阵风,一把剑。现在他有三个人。
沈君壁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家令牌。欧阳琦走在中间,包袱里那把琵琶还是断了一根弦。她没换弦,也没扔。
前方的山林尽头,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没有规矩。但那里,有他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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