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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明抬了抬手。“坐，直接说，别绕圈子。”
法律顾问姓刘，先开口道。
“陈市长，从法律层面讲，按市场价征收这块地，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之后，职工债权优先于普通债权，这个顺序是有法律保护的。
方案定下来，我们就可以对接法院，按破产法一步步推进。”
评估师姓周，等刘顾问说完，把测算报告往前推了推。
“法律上没问题，账面上就难看了。
大风厂现在早就资不抵债，十个亿的欠款压在那里，银行抵押、民间拆借、供货商货款，一笔一笔都记着。
就算土地按市价征收，补偿款到手，第一顺位先还给银行，本金加逾期罚息，占掉一大块。银行划走之后，剩下来分到职工手里的，没几个钱。”
陈昭明听着，问了一句。
“缺口有多大？”
评估师苦笑。
“直白说，要是想把工人的补偿全部补齐，缺口很大。要是市里财政兜底，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别的企业出事都来找市里要钱，我们收不了场，别的区县也会跟着攀比。”
陈昭明看向两人。
“我不问风险，风险你们已经说了。我只问结果，真按这套方案走下来，普通职工最后能拿到多少，给我一个大概的数。”
法律顾问顿了一下。
“这个数给的不确定。抵押本金、罚息、其他债权人的先后顺序、资产处置的折价，变量太多。
往好了想，一部分持股早、份额高的职工能拿到大头；要是银行不肯让步，坚持足额受偿，普通工人最后分到手的就大打折扣，有的可能拿不到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有一件事。专案组那边还在查股权有没有造假、有没有私下代持，要是后面认定一部分股权无效，我们现在的测算基数全部作废，这数就更没谱了。”
评估师跟着点头。
“是啊，变数太大，银行是商业贷款，有抵押合同，不会轻易松口。债权人一多，协商起来更麻烦，我们没法打包票。”
办公室安静下来。
大风厂刚闹完对峙，涉案的人还在专案组里问话，工人的情绪本来就敏感。
方案给出去的预期要是太高，最后兑现不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陈昭明没再往下问，转头对梅晓歌说。
“晓歌，这事绕不开李书记，你去约一下达康书记的时间，我过去一趟，当面摸摸他的想法。”
梅晓歌应下。
“好，我这就去跟李书记的秘书约时间。”
没过多久，梅晓歌回来说约上了，陈昭明带着他去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达康见他们进来，示意坐下。
“大风厂善后的方案，商量出眉目了？”
陈昭明把两份文件递过去。
“达康书记，框架还是政府主导，按市场价征收土地，走破产重整，坚持职工债权优先。但土地征收变现之后，清偿完银行抵押，资金还有不小的差额。
光靠土地的钱，根本填不上这十个亿的窟窿。”
李达康翻着材料，点了点头。
“财政是全市老百姓的钱，不能全砸进这一个烂摊子。我们得找战略投资者进来接盘，让投资者承接这部分缺口，市里配套政策，用土地和项目换对方入局。”
陈昭明看着他。
“李书记心里有人选了？”
李达康没把话说满。
“有个方向，还不急，先把工作细节敲下来，人选的事后头再说。”
两人把细节一条条过了一遍，该定的定下，该留的留个口子。
商量妥当，陈昭明带着梅晓歌回了自己办公室。
陈昭明拿起笔，在审批文书上签了名。
“晓歌，通知下去，专案组、征收办、法院几家单位联动，两条线并行。
涉案人员该查的继续查；征收和破产的前置工作同步推进，材料提前备齐，别卡在流程上。
对外给工人的口径要稳住，只说依法处置，不要随便许诺数字。”
“好，我现在就下发通知。”
梅晓歌拿着文件出去了。
下午，李达康在自己的办公室，让人把孙连城叫了过来。
“李书记，您找我？”
李达康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大风厂善后，要引进接盘的战略投资方，这个任务交给你，由你代表光明区去跟大路集团谈。”
孙连城眉头皱起来。
“李书记，大路集团那边我也听说过，大风厂这么大一笔负债，十个亿的盘子，人家凭什么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接过来就是个包袱，谈判难度太大，万一谈崩了，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啊。”
李达康没听他诉苦。
“谈不下来，光明湖这一片地就烂在那里，大风厂这个包袱也甩不掉，这件事没有退路，必须谈。
我们耗不起，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省里那边也盯着。
这件事，陈市长也是同意的。”
孙连城心里一沉。
他清楚李达康的脾气，这种时候再推，只有挨训的份。
既然陈市长都点了头，他只能答应。
“我知道了，我去谈。”
李达康点了点头。
“市里可以配套政策，也可以出让地块，规划上适当倾斜。
但有一条不能松口，想拿地，就得承接大风厂的一部分负债，不能只捡好处，债务全丢给政府。
只拿地、不担责任，这个买卖我们不做。”
孙连城应着，从办公室出来，一路走一路都在心里犯嘀咕。
谈成了，功劳是上面的；万一大路集团中途撤场，或者往后债务爆了，所有矛盾最后还是落到光明区头上。
他得做好记录，回头万一追责，也好有个说法。
孙连城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直接让司机拐去大路集团。
他叫上招商办一个干事跟着，说是记录，其实是给自己留个见证。
两个人到了大路集团总部，前台打过电话，直接上楼进了王大路的办公室。
王大路正在泡茶，见人进来，起身迎了两步。
“孙区长，稀客啊，快坐。”
寒暄从京州这两年的营商环境聊起。
聊着聊着，又聊到光明湖片区的规划，地块配套、道路扩建、地铁口的位置，捡着不痛不痒的话慢慢绕。
孙连城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落到正题上。
王大路就偶尔点一点头，手里拎起茶壶给两人添茶，又递烟，场面礼数一样不落，就是不主动接他话里藏着的钩子。
孙连城心里清楚，王大路这个人脑子活，在京州商界摸爬这么多年，这种上门谈项目的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再绕下去，自己都觉得耗得难受，干脆把来意挑明。
“王总，今天过来，主要还是大风厂那件事。市里的意思，是找一家底子扎实、靠谱的本地企业，把这个盘子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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