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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余晖照着东宫的琉璃瓦,也照着朱雀大街的檐角。秦楼的丝竹隔着一重雕花帘幔飘进来,软靡缠绵。
曾亮的心思却不在这丝竹之间。
他收到玲珑的简信,雅园订下包间,报姓名即可入内,还将地址画在图上,叫他邀赵澈及其他几人一同赴宴。
信中还附了张龙头银票。
太子妃一向大方。
西线之战,一同历经蛮夷刀箭,曾亮与赵澈成了“莫逆之交”。
只不过曾亮怀着假意,赵澈却揣着真情。
曾亮这假意中也有一些相处下来的情意。
故而在去雅园前,他先请赵澈吃次花酒,想再试探试探赵澈的口风。
背主之人,一向没有好下场,如果赵澈肯悬崖勒马,曾亮也愿在玲珑面前为他说说情。
……
所以,这次花酒,是曾亮最后一次私人邀请,也是给赵澈最后一次机会。
桌上摆着酒菜,楼下歌姬婉转唱曲,曾亮替赵澈斟满一杯酒,目光落在他腰间新换的银鱼符 ——
赵澈加入羽林卫,职位升迁为左郎将。
这升迁来得太快,羽林卫升职是一等一的难,里头尽是宗室子弟。
没门路,一辈子当个小兵也不是不可能。
承霁一手掌着羽林卫,素来不喜赵澈锋芒外露,原是不肯提拔的。
是太子殿下开口,承霁不得不买太子的面子,才松了口。
“恭喜赵郎将。” 曾亮举杯,带着恭维,“西线的苦总算没有白受,前程开阔。”
赵澈接过酒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热望。
他一口干杯,笑了一声,“托太子殿下恩典。兄弟也提醒你一句,背靠大树好乘凉,现有的大腿,该抱就抱,你倒是多走走太子的门路啊。”
曾亮也一口干掉杯中酒,看似感慨,实则规劝,“有些富贵,看着近,脚下是万丈深渊。”
赵澈抬眼看他,不解问道,“曾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兄手握五千兵马,都归了太子,虽然对外说是肖大人的主意,实打实的功劳是赵兄的,这件事可以是功,也可以是过。”
“朝中有不少流言,说太子未当太子之时便派人去招兵买马,很是可疑。”
赵澈一拍桌子,才满上的酒杯,酒液泼洒出来。
“哼。”他冷笑,脸上泛着一片红,“太子有野心,那不是应当的吗?要说不该有的野心,未必是太子殿下。”
“曾老弟这话,倒让我更想道出实情。”
曾亮向前微探身子问道,“莫非兵马不是肖大人指使你去收编下来的?肖大人可也是太子的心腹啊。”
他又为赵澈满上一杯,拿起杯子与赵澈碰了杯,看着赵澈将酒喝干。
赵澈眼底发红,直着舌头道,“那个白面书生,能做什么?我一刀就劈杀了他,我瞧不上读书人,一肚子诡计。”
“仗是我在山里熬着打的,匪是我亲手招降收拢。到头来朝堂叙功,太子上奏之后,好处大半落到他肖慎之头上。”
“皇上素来重文轻武,一纸诏令,他便做了户部郎中、御前承旨,能够时常御前回话,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我呢?不过是羽林卫里一个小小左郎将。”
“咱们的功劳是拼性命挣的,风光全叫读书人拿去了!”
“他姓肖的,连把刀都举不起来。”
赵澈骂了一通,眼睛一转,故做神秘道,“要非再加一个有功之人,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谁?”
“连太子都不知道。”
曾亮假装惊讶,“太子指派肖大人剿匪,肖大人派了你去,才有今天这份功劳,立功之人还能有谁?”
“这件事,根本与太子无关,朝中流言不实,什么太子有野心,想谋逆,呸!”
曾亮紧张地盯着赵澈,很希望他再多想想。
赵澈却脱口而出——
“是太子妃从背后筹募,为收买于我,还把贴身侍女立冬给我当妻子。”
“你说,有野心的是谁?不过——”他话锋一转,不屑地说,“她到底是个女人家,顶天了,也就到此为止。”
赵澈敲着桌子,“如今,眼见从前的皇子成了太子,那可是未来皇上,这么粗的大腿放在眼前,别说兄弟我没提醒你。”
曾亮道,“唉,太子妃,肯定也是听命于太子啊。”
“那我倒要问问太子,看是不是太子指使的,呵呵,曾老弟,我敢保证,太子妃是自己拿的主意。”
“那更要闭紧嘴巴。”
“若是太子和太子妃因此夫妻离心,流言四起,你能得什么好处?”
“再者,太子妃之父沈大人如今深得皇上信重。”
“太子妃在太子跟前吹几句枕边风,到那时,你一个新进的郎将,拿什么和太子妃以及沈家抗衡?”
“太子就算心里信你几分,也未必会顺着你的话深究。到头来,你反倒成了挑拨东宫内闱、离间帝储夫妻的罪人。”
“你如今刚升郎将,好生积累军功,将来一样可以做到中郎将、羽林将军,何必说出如此机密之事?”
赵澈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起来。
“曾兄,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
“如今有一桩天大的内情,若是我禀给太子殿下,便是实打实的拥立之功。”
曾亮握着酒杯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什么内情,值得你赌上前途去呈递?”
赵澈倾身向前,声音只有二人能听见。 “东宫太子妃玲珑,指挥肖慎之,在西线打蛮夷时,给我送过军粮。”
“那可是擅调军粮,掉脑袋的大罪,她动动嘴,肖慎之就把粮送到山下。”
“你倒说说,什么样的关系,能叫姓肖的提着脑袋为太子妃效命,太子妃只是个内宅妇人。”
曾亮心口一沉。
初到酒楼,他还想着救一救这个真的杀过蛮子的军人,总认为此人没坏到要被除去的地步。
此时,听了这番话,他真想给赵澈杯里下上一把砒霜,毒死这条恩将仇报的蛇。
这番话若是送入承璋耳中,便是玲珑的灭顶之灾。
私蓄五千兵士,本朝律法之下等同于谋逆重罪。
太子不至于揭发太子妃,但夫妻之情毁之于旦夕。
这赵澈太过歹毒,不止背叛玲珑,更要把一个女人的清名,置于最肮脏,最危险的境地。
寥寥几句话,不但毁了玲珑,也会毁了冉冉升起的朝堂新星,肖慎之。
曾亮很了解肖慎之,对这个清廉又有些古板的书生,很是敬佩。
打仗时,他也只当慎之是个能员,粮食送达及时,账目清楚可查。
慎之不曾贪图一文银钱。
回程时,两人还有军师一起回,一路上,慎之看到百姓惨状,几度落泪,把军师和曾亮搞得哭笑不得。
他还到粥棚要过一次饭,尝尝饥民吃的饭食是不是挡饥。
还说”须报于王妃知道”。
曾亮本来只是算计着奔个好前程。
一路走下来,不止对慎之,对玲珑,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忠心事主的他。
他跟定的主子,是他自己挑选出来,不止能给自己,能给整个大梁挣个好前程的好主子。
两人又吃喝一会儿,曾亮揣摩着赵澈的心思,是一心奔高枝去的,根本听不进劝。
只是碍着他妻子怀着孩子养在府上,怕太子妃一怒之下,伤害了他的家眷。
“不过……”赵澈喝得舌头都直了,“当初立冬跟了我,也未必没存着别的心思。”
“我只在意我儿子好不好,女人如衣物,兄弟,你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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