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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临行前夜,心事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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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一点点漫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萧砚辞走在抄手游廊中,步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晚风拂过庭院里的草木,带来几分微凉的湿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他一身常服,没披铠甲,没配长剑,少了几分沙场杀伐的凛冽,却多了几分凡人的愁绪。

    随行的亲兵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自从将军从西跨院回来,周身的气压就低得吓人,谁也不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一直走到书房门口,萧砚辞才停下脚步,背对着亲兵,声音低沉而冷淡:

    “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行囊,再取百两纹银,挑一批京城里顶好的丝线、绣绷、软缎、锦帛,一并送到西跨院去。”

    亲兵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将军,这……是要给沈姑娘送行?”

    “不该问的,别多嘴。”萧砚辞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脚麻利些,莫要让她久等。”

    “是,属下遵命。”

    亲兵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快步离去。

    萧砚辞抬手推开书房的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案上的香炉飘出淡淡的青烟。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目光遥遥望向西方——那是西跨院的方向。

    遵旨,履约,放人。

    这是他当初答应的,也是圣旨明明白白写清楚的。

    绣品一成,即刻恢复自由,任凭离去,不得阻拦。

    道理他比谁都懂,规矩他比谁都守。

    可心里面那股涩意,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还记得初见沈清禾时,她被人牙子带到府中,一身粗布衣裙,低着头,浑身紧绷,像一只受惊却又不肯示弱的小兽。

    他记得她伏在案前,一针一线,从白日绣到深夜,灯花燃尽了都不肯歇息。

    他记得她病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不肯求一句饶。

    那样干净、那样坚韧、那样让人心疼的姑娘。

    他是大靖的镇国将军,驰骋沙场,护一国安宁,手握重兵,一言可定生死。

    可此刻,面对一个一心想走的女子,他却连一句“留下”都说不出口。

    圣旨在前,诺言在前。

    他不能拦,不能抢,不能强留。

    一想到她踏出将军府,从此人海茫茫,再难相遇,再难相见,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空落落的疼。

    萧砚辞指尖抵在窗沿上,骨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望着沉沉夜色,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想走,可以。

    但想从此消失在我眼前……没那么容易。”

    西跨院内,灯火温和。

    沈清禾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桌案上那幅已经彻底完工的绣品,怔怔出神。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她才缓缓回过神。

    终于结束了。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将军府里奉旨绣作的奴婢,不再是任人买卖、任人摆布的物件。

    她自由了。

    可预想中的轻松与欢喜,却半点都没有涌上心头,反倒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无家可归,无亲无故。

    出了这扇门,她能去哪里?

    “姑娘,您怎么又坐在这里发呆呀?”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丫鬟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春桃是这段日子一直伺候她的丫鬟,性子温顺,待人真诚,是这将军府里,为数不多让她觉得暖心的人。

    沈清禾收回目光,接过那碗蜜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稍稍安定了几分。

    “我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茫然,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姑娘,您……真的要走了吗?”

    沈清禾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嗯,绣品已经完成了,圣旨有约在先,我理应离开。”

    春桃眼圈微微一红,语气带着不舍:

    “可是将军府里待您不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将军他……也一直很照顾您。您这一走,外面世道艰难,您一个姑娘家,可怎么活呀?”

    沈清禾垂眸,看着碗中轻轻晃动的水光,轻声道:

    “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寄人篱下。

    这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那姑娘您出去之后,到底有什么打算呀?”春桃急切地追问,“您要往哪里去?做什么营生?总不能一直漂泊无依吧?”

    沈清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一丝忐忑:

    “我想在京城外面,找一处安静的小胡同,租一个小院子。

    然后开一间小小的绣坊,接一些寻常人家的绣活,绣帕子,绣鞋面,绣屏风。

    我有手有艺,一针一线,总能养活自己。”

    她要的不多,一间小屋,一盏灯,一副绣绷,一缕丝线。

    安稳度日,不再被人掌控,不再任人欺凌。

    春桃听得鼻尖发酸,又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姑娘,那……您的母亲呢?

    您这一走,将来还会寻找夫人吗?难道您一辈子都不与她相见了吗?”

    “母亲”二字入耳,沈清禾的身子猛地一僵。

    握着瓷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寻。”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斤。

    “怎么会不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只是现在的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连一方安身之处都没有,就算找到了她,又能如何?

    我只会连累她。”

    “等我。”

    沈清禾的目光渐渐变得明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倔强,

    “等我真正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等我有足够的底气,我一定会去找她。

    无论她在什么地方,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找到她。”

    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春桃看着她强忍着眼泪、却又无比坚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姑娘别难过,您这么好,一定能和夫人早日团聚的。”

    沈清禾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

    “借你吉言。”

    她知道前路艰难,可她别无选择。

    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沈姑娘,属下奉将军之命,前来送行囊与物资。”

    沈清禾回过神,轻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进来吧。”

    门被推开,几名仆役抬着行囊、布料、一箱箱上好的丝线走进来,一一整齐地摆放在屋中。

    行囊精致,布料柔软,丝线光泽莹润,无一不是上等之物。

    沈清禾看着眼前这一切,心头微微一震。

    萧砚辞……连她从未说出口的需求,都一一考虑到了。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这满满一堆东西,也忍不住小声叹道:

    “将军是真的……很在意姑娘。”

    沈清禾垂下眼眸,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轻声对仆役道:

    “有劳各位,替我谢过将军。”

    “姑娘客气,将军吩咐过,您若还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仆役们恭敬地行礼,转身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她与春桃两人。

    春桃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小声道:

    “姑娘,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好。”沈清禾轻轻点头。

    春桃又不舍地看了她几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终于只剩下沈清禾一人。

    她缓缓走到那只崭新的行囊前,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

    这里面装着的,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也是她与将军府,最后的牵连。

    窗外,夜色更深,月光清冷。

    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院门外的阴影里,久久未曾离去。

    一窗之隔,两个心事。

    屋内之人,一心奔赴自由。

    屋外之人,默默守护,不敢惊扰。

    沈清禾缓缓闭上眼,在心底轻轻道:

    萧砚辞,今日之恩,我铭记于心。

    从此一别,山高水远,愿我们,各自安好。

    而院门外,萧砚辞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声音轻得被夜风彻底吹散:

    “沈清禾,你只管走。

    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会护你一世平安。

    只是……别让我找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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