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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点点漫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萧砚辞走在抄手游廊中,步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晚风拂过庭院里的草木,带来几分微凉的湿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他一身常服,没披铠甲,没配长剑,少了几分沙场杀伐的凛冽,却多了几分凡人的愁绪。
随行的亲兵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自从将军从西跨院回来,周身的气压就低得吓人,谁也不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一直走到书房门口,萧砚辞才停下脚步,背对着亲兵,声音低沉而冷淡:
“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行囊,再取百两纹银,挑一批京城里顶好的丝线、绣绷、软缎、锦帛,一并送到西跨院去。”
亲兵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将军,这……是要给沈姑娘送行?”
“不该问的,别多嘴。”萧砚辞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脚麻利些,莫要让她久等。”
“是,属下遵命。”
亲兵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快步离去。
萧砚辞抬手推开书房的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案上的香炉飘出淡淡的青烟。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目光遥遥望向西方——那是西跨院的方向。
遵旨,履约,放人。
这是他当初答应的,也是圣旨明明白白写清楚的。
绣品一成,即刻恢复自由,任凭离去,不得阻拦。
道理他比谁都懂,规矩他比谁都守。
可心里面那股涩意,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还记得初见沈清禾时,她被人牙子带到府中,一身粗布衣裙,低着头,浑身紧绷,像一只受惊却又不肯示弱的小兽。
他记得她伏在案前,一针一线,从白日绣到深夜,灯花燃尽了都不肯歇息。
他记得她病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不肯求一句饶。
那样干净、那样坚韧、那样让人心疼的姑娘。
他是大靖的镇国将军,驰骋沙场,护一国安宁,手握重兵,一言可定生死。
可此刻,面对一个一心想走的女子,他却连一句“留下”都说不出口。
圣旨在前,诺言在前。
他不能拦,不能抢,不能强留。
一想到她踏出将军府,从此人海茫茫,再难相遇,再难相见,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空落落的疼。
萧砚辞指尖抵在窗沿上,骨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望着沉沉夜色,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想走,可以。
但想从此消失在我眼前……没那么容易。”
西跨院内,灯火温和。
沈清禾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桌案上那幅已经彻底完工的绣品,怔怔出神。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她才缓缓回过神。
终于结束了。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将军府里奉旨绣作的奴婢,不再是任人买卖、任人摆布的物件。
她自由了。
可预想中的轻松与欢喜,却半点都没有涌上心头,反倒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无家可归,无亲无故。
出了这扇门,她能去哪里?
“姑娘,您怎么又坐在这里发呆呀?”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丫鬟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春桃是这段日子一直伺候她的丫鬟,性子温顺,待人真诚,是这将军府里,为数不多让她觉得暖心的人。
沈清禾收回目光,接过那碗蜜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稍稍安定了几分。
“我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茫然,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姑娘,您……真的要走了吗?”
沈清禾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嗯,绣品已经完成了,圣旨有约在先,我理应离开。”
春桃眼圈微微一红,语气带着不舍:
“可是将军府里待您不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将军他……也一直很照顾您。您这一走,外面世道艰难,您一个姑娘家,可怎么活呀?”
沈清禾垂眸,看着碗中轻轻晃动的水光,轻声道:
“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寄人篱下。
这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那姑娘您出去之后,到底有什么打算呀?”春桃急切地追问,“您要往哪里去?做什么营生?总不能一直漂泊无依吧?”
沈清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一丝忐忑:
“我想在京城外面,找一处安静的小胡同,租一个小院子。
然后开一间小小的绣坊,接一些寻常人家的绣活,绣帕子,绣鞋面,绣屏风。
我有手有艺,一针一线,总能养活自己。”
她要的不多,一间小屋,一盏灯,一副绣绷,一缕丝线。
安稳度日,不再被人掌控,不再任人欺凌。
春桃听得鼻尖发酸,又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姑娘,那……您的母亲呢?
您这一走,将来还会寻找夫人吗?难道您一辈子都不与她相见了吗?”
“母亲”二字入耳,沈清禾的身子猛地一僵。
握着瓷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寻。”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斤。
“怎么会不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只是现在的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连一方安身之处都没有,就算找到了她,又能如何?
我只会连累她。”
“等我。”
沈清禾的目光渐渐变得明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倔强,
“等我真正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等我有足够的底气,我一定会去找她。
无论她在什么地方,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找到她。”
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春桃看着她强忍着眼泪、却又无比坚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姑娘别难过,您这么好,一定能和夫人早日团聚的。”
沈清禾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
“借你吉言。”
她知道前路艰难,可她别无选择。
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沈姑娘,属下奉将军之命,前来送行囊与物资。”
沈清禾回过神,轻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进来吧。”
门被推开,几名仆役抬着行囊、布料、一箱箱上好的丝线走进来,一一整齐地摆放在屋中。
行囊精致,布料柔软,丝线光泽莹润,无一不是上等之物。
沈清禾看着眼前这一切,心头微微一震。
萧砚辞……连她从未说出口的需求,都一一考虑到了。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这满满一堆东西,也忍不住小声叹道:
“将军是真的……很在意姑娘。”
沈清禾垂下眼眸,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轻声对仆役道:
“有劳各位,替我谢过将军。”
“姑娘客气,将军吩咐过,您若还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仆役们恭敬地行礼,转身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她与春桃两人。
春桃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小声道:
“姑娘,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好。”沈清禾轻轻点头。
春桃又不舍地看了她几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终于只剩下沈清禾一人。
她缓缓走到那只崭新的行囊前,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
这里面装着的,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也是她与将军府,最后的牵连。
窗外,夜色更深,月光清冷。
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院门外的阴影里,久久未曾离去。
一窗之隔,两个心事。
屋内之人,一心奔赴自由。
屋外之人,默默守护,不敢惊扰。
沈清禾缓缓闭上眼,在心底轻轻道:
萧砚辞,今日之恩,我铭记于心。
从此一别,山高水远,愿我们,各自安好。
而院门外,萧砚辞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声音轻得被夜风彻底吹散:
“沈清禾,你只管走。
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会护你一世平安。
只是……别让我找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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