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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安县的清晨总是从城南校场的铜锣声开始的。那面磨得锃亮的铜锣足有脸盆大小,被校场老军头一锤子敲下去,浑厚的响声能翻过三道街巷,把方圆三里内还在被窝里打鼾的人全都震醒。但今天,铜锣声还没响,校场外就已经围满了人。
震远武馆的弟子们统一穿着玄色练功服,在教头赵铁山的带领下,排成两列纵队从东边街口走来。队伍整齐,步履有力,胸口那枚绣着“震远”二字的徽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围观百姓纷纷让道,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
“震远武馆的人来了,看这阵势,今天是要动真格的。”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城南校场的季度切磋,官府那边都派了人来看,直接关系到年底武馆评级和驻军名额的分配。”
“陆微呢?龙门擂主没来?”
“这种级别的切磋哪用得着她亲自出面,震远武馆又不是只有一个陆微。”
与此同时,西边街口也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长龙武馆的弟子穿着靛青色练功服,在大师兄刘崇山的率领下鱼贯而入。他们的人数比震远武馆多了将近三成,黑压压一片,气势上压了半头。为首的刘崇山目光沉稳,一双布满老茧的铁砂掌垂在身侧,走动间自然摆动的幅度极小——那是常年练掌法练出来的肌肉控制力。
两馆弟子在校场中央列阵站定,中间隔着十丈黄土硬地,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校场四周的露天看台上,坐着绥安县几大武馆的馆主和教头,还有县衙派来的两名文吏,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准备记录今日切磋的胜负。
震远武馆这边的带队长老是内门教头赵铁山,一个五十出头的精瘦老者,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对面长龙武馆的阵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侧头问身旁的大弟子:“今天的对阵名册,赵教头之前是怎么安排的?”
“赵教头说王虎右臂有伤,李青的轻身功夫还没练到位,这次由张桐和陈钧顶替他们两个上场。”大弟子答道。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张桐的实战经验不足,陈钧的拳架子倒是扎实,但下盘偏虚……算了,赵教头既然这么安排,想必有她的考虑。按名册执行就是。”
“是。”
一声铜锣响彻校场,季度切磋正式开始。
第一场,长龙武馆派出一个黑瘦的年轻弟子,一身短打,双手各绑着一副皮护腕,往场中一站,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震远武馆这边上场的是张桐,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外家硬功练得不错的苗子。论块头,他比对面大了整整一圈。
裁判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出手。
张桐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呼呼风声,气势十足。但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了——他的下盘转换太慢。每次出拳后收回重心,脚下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这个停顿在平时训练中或许不明显,但在实战中就是致命的破绽。
长龙武馆那个黑瘦弟子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他围着张桐不断游走,始终不与他正面硬碰,而是专挑他收拳的间隙发动突袭。第一拳打在张桐肋下,第二掌拍在他后腰,第三脚直接扫在他的小腿肚上。
张桐连中三招,气得双目通红,一双铁拳抡得更急更猛,但越是急躁破绽越大。不到三十个回合,黑瘦弟子一记回旋踢踹在张桐胸口,直接把他蹬翻在地,口吐白沫,半天爬不起来。
裁判举旗:长龙武馆胜。
震远武馆这边顿时一片哗然。赵铁山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他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场中。
第二场比第一场更惨。
震远武馆派上陈钧,拳架子确实漂亮,一出手就是标准的震远长拳起手式,架势工整、力道沉稳。但对面长龙武馆的弟子根本不跟他比拳架子,一上来就是贴身缠斗,专攻他的下盘。陈钧的步法移动向来偏虚,被对方连续几个低位扫踢之后,重心彻底失衡,最终被一记抱摔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硬土上,当场昏了过去。
裁判再次举旗:长龙武馆又胜一场。
连输两场之后,校场四周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看台上,几位其他武馆的馆主交头接耳,目光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县衙那两名文吏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做着记录,每一笔都像是在震远武馆的面子上划一道口子。
赵铁山的脸色已经阴得能拧出水来。他一把扯过名册,压低声音对大弟子说:“你马上去看台上,把情况告诉大小姐——长龙武馆今天不对劲,他们对我们上场弟子的弱点一清二楚。”
大弟子愣了一下:“您是说……”
“快去!”赵铁山咬牙切齿,“他们怎么知道张桐下盘转换慢?怎么知道陈钧步法偏虚?这两个都是第一次代表武馆上场切磋,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亮过相!长龙武馆除非提前拿到了我们的内部训练报告,否则绝不可能针对得这么精准!”
消息很快传到了看台上的陆微耳中。
陆微今天没有穿练功服,只一身藏青色劲装,外罩黑色披风,坐在看台角落的位置,本意只是来走个过场——这种级别的切磋,她觉得不需要自己坐镇。但当她听完大弟子的汇报后,脸色顿时变了。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看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的局势。第三场切磋已经开始,震远武馆派出的弟子虽然撑住了三十个回合,但明显打得很吃力,对手依然对他的招式变化了如指掌。
“赵教头。”陆微侧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赵婉清,声音平静但不怒自威,“这次切磋的弟子名单是你定的。我且问你,张桐、陈钧二人下盘不稳的弱点,除了你和负责训练的教头之外,还有谁知道?”
赵婉清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大小姐这是怀疑我?我赵婉清在震远武馆十三年,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武馆的事。这两个弟子的弱点,可能是平时训练时被别的武馆弟子在旁偷看偷记了去,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我没说是你。”陆微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我只是在查,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如果真是内部出了纰漏,我绝不会姑息。如果不是,那今天这个亏,震远武馆也得咽下去,然后找机会加倍奉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婉清,而是看着场中那个正在勉力支撑的弟子。但赵婉清却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自己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来。
第三场,震远武馆堪堪扳回一局,总算没有全军覆没。但从看台上那些馆主的表情来看,震远武馆今天的表现已经让他们大跌眼镜——一个拥有龙门擂主的武馆,在内门弟子的实战对抗中被打得如此狼狈,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切磋结束后,长龙武馆的弟子们在校场门口排成两列,以刘崇山为首,齐声高喊:“震远武馆的兄弟,下次再切磋,我们一定更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嘲讽意味。震远武馆的弟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却无话可说——输了就是输了,输得这么憋屈,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消息传回震远武馆后,整个武馆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内门弟子们聚在演武场上,有的低头沉默,有的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屈听戈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此时此刻,震远武馆后院旧木桩区。
外界的风雨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偏僻的角落。江陵依然如往常一样,赤着上身站在那根铁木桩前,一记接一记地练习贴山靠。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右肩在无数次的撞击中已经微微泛红,但撞击木桩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宋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陵哥,出大事了!咱们武馆今天在城南校场输给长龙武馆了!输了两场!大师兄脸都绿了!”
江陵的节奏没有被打乱,依旧沉稳地撞击着木桩,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宵对这声平淡的回应极为不满,跳起来凑到他身后:“你就这个反应?咱们武馆的脸都被打肿了!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吗?说震远武馆除了陆师姐之外,全都是绣花枕头!还有人说陆师姐的龙门擂主也是运气好捡来的,你看看,教出来的弟子都这副德行——”
“砰!”
江陵一记贴山靠狠狠撞在木桩上,这次力道明显重了许多,木桩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连带着地面都似乎震颤了一下。他缓缓收势,转回头看了宋宵一眼:“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我……我刚才去街上买包子,路过聚仙楼门口,听到几个长龙武馆的弟子在那儿大放厥词。”宋宵被江陵这一撞的力道吓了一跳,“陵哥,你这一下比平时重多了……”
“别在外面跟人拌嘴。”江陵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冷水浇在身上,洗去汗水,“别人说什么,跟你没什么关系。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得了?”
“可是——”
“宋宵。”江陵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你今天下午待在后院,哪儿也别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去前院凑热闹。记住我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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